第5章 诏狱里行医,没有口罩是万万不行
诏狱的刑讯,据毛骧所说,残酷得很,手段也很糙,往往还没问出什么,犯人就先抵不住了。
空印案,很多人犯都因此而死。
死就死了,但没有挖出背后更多的贪官污吏,朱元璋感觉很遗憾。
如果诏狱里有了医士,那就不一样了。
有病治病,没病治伤,还能让人犯撑得时间长一些,能挖出更多的秘密。
再结合毛骧主动去提升手艺,定然可以让进了诏狱的人说出所有秘密。
“准了。”朱元璋拍板。
准了?毛骧吃惊,又一次有了朱元璋被夺舍的错觉。
“但,”朱元璋盯着毛骧,提醒说:“诊病,可以随便去诊;但治病,须得你来把关。该医谁,不该医谁。医活还是医死,你得跟江淮山说清楚。”
“是。”毛骧叩首:“臣明白了。”
“退下吧。”朱元璋挥手。
有朱元璋拍板,毛骧监督,江淮山开始在诏狱的行医生涯。
“既然江医生要行医,”毛骧将江淮山引到一处监房外:“那就从他看起吧。”
毛骧动作很快,前一天他说要行医,当天夜里就通知他说,皇上同意了,转过天来一大早就把他带到这处监房外。
“这犯人叫方克勤,是案件的关键人物之一,皇上很重视。可惜他从入狱开始就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怕是撑不过刑讯。”毛骧说:“你既然要给犯人治病,就从他开始吧。
“治好了,算你的功劳。治不好,也没关系。”
还没进监房,只是站在门口,他就闻到监房里传来的阵阵恶臭,几乎将他顶个大跟头。
就不说别的,单从味道上来说,住在这里的人,不生病就怪了。
“怎么这么臭。”江淮山问:“我住的监房只是有点味道,也没这么臭啊。”
这话说的。有皇上耳提面命,他当然不能给江淮山分到差的监房去。
万一皇上突然召见他。他一身恶臭的去面圣。
那打的哪里是皇上的脸面,分明是他的屁股。
锦衣卫废了好大劲,选了个不那么有味的监房,又细细打扫了一遍,这才让他进来。
呵,这安排,这待遇,不知道的以为是客栈,哪里像诏狱。
况且
“他自入狱之后就生病,就一直咳嗽、流鼻涕、吐痰。你知道狱中嘛,也不能专给他弄个痰盂。他就只能吐在地上。时间一长……”
“好了,我知道了。”你可别说了,再说我也得跟着吐了。
典型的易感染环境,里面简直是个细菌培养皿。
这要是毫无防护的进去,病能不能治好另说,他说不得也得跟着得重病。
“要不,把他抬到院子里。”江淮山说:“我在院子里给他治病。”
“断然不可!”毛骧想也没想就给拒了。
“给他一个犯人治病,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怎可让他再离开监房?何况,”毛骧凑得更近一些,又压低了声音:
“院子里治病,人多眼杂,总归不方便。”
人多眼杂?江淮山环顾四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监房各个上锁,唯一的窗户开得超过头顶,踮脚都看不到外面。
你管这叫人多眼杂?
江淮山不解,但他从善如流:
“那劳烦毛大人帮忙准备一些棉布。棉布要干净,从未使用的,也不能有杂色,以白色为最佳。
“每块布只要手掌大小,叠加十二层后,缝合边缘。再在短的那一段,缝上绑绳,一边两根,上下各一根,绑绳长短,应是能绕到脑后结扎固定,可以长,但不能短。
“毛大人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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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朱元璋听到毛骧汇报,感到奇怪:“他要这么多碎布就是要做,做那什么口罩?
“有什么用?还用这么贵的棉布,麻布不行么?”
棉花自两宋时期开始在南方种植,相应的纺织技术也发展起来,不再像两宋之前那样视为奢侈品。
但也仅仅如此。
因为种植面积小,棉花需求量大。相应的棉布价格也居高不下。
对于皇室、达官显贵当然无所谓。但对于当今大多数人来说,能穿得上棉布衣,那至少也是一县之首富。
用这么贵的棉布做那劳什子口罩,朱元璋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暴殄天物。
“禀陛下,江医生的说法,如今那监房里满是病菌疫气。常人进去,无论时间长短,只需转一圈,都有可能感染得病。
“用口罩罩住口鼻,能过滤疫气,筛掉病菌,降低患病可能。
“臣也问过他为何不用麻布。江医生说,麻布纤维间隙太大,远不如棉布致密。
“即便是棉布,也需要叠加十二层才有隔绝瘴气效果。换成麻布,则根本不可能。”
嗯……朱元璋大概明白这小医生的意思。
虽然病菌,纤维之类的陌生词,之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但并不影响他理解。
就说,棉布口罩这东西,可以隔绝疫气,是吧?
如果能隔绝狱中的疫气,是不是战场上的、瘟疫爆发之下的疫气也能隔绝?
是或不是,没有这么重要。
十二层棉布做成的口罩不行,就二十四层,再不行就四十八层。
但一切的开始,眼下他这个口罩能不能真如他所说,隔绝狱中的疫气,很重要。
朱元璋背着手,踱着步,指甲无意识地摩擦。
毛骧心头一凛。
这个像田里老农的样子,是朱元璋思考时候的惯用姿势。
这姿势一出现,往往意味着陛下在考虑着一件关乎天下,关乎许多人性命的重要事情。
当思考完毕,他从田间老农变回帝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许多人将要人头落地。
之前陛下第一次听说“空印”一事的时候,便是如此;刘伯温死之前,也是如此。
不知道,这回又会是谁这么倒霉。
“毛骧,”朱元璋从思考中回过神来,重新恢复帝王威严。
“臣在!”毛骧心头再一凛,连忙回应。
“去诏狱中挑选十个犯人,将他们分作两组。江淮山看病的时候,叫他们跟着进去。一组带口罩进去,一组不带。看看哪组人死得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