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毛骧疑惑：“陛下，是让我用诏狱的犯人？什么人都可以么？”

　　他又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陛下了。

　　相比之前一次思考之后，掀起空印案，从上到下被斩的官员几近万人；再次思考之后，刘伯温莫名死亡。

　　这次思考之后的结果，无论是杀人规模，还是杀人的层级，都无法跟之前相提并论。

　　更别说，居然还是用诏狱中的犯人。

　　那些犯人本就是戴罪之身，将死之人。

　　在毛骧看来，这些人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

　　陛下这次思考半天，竟然就是杀一批已死之人，甚至死不死还不一定。

　　毛骧只得感慨一声“君威难测”，陛下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看懂了。

　　“这十人，若之后有人没有染病。”朱元璋想了想，说：“便是天意如此。罪减一等。”

　　这还是我们的洪武陛下么！我们的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

　　毛骧都有些不敢认了。

　　“快些回去挑选了，将这十人名单拿来我看。”朱元璋摆手，催促让他回去干活，又吩咐内侍：“吩咐尚衣监，一个时辰之内，制备十二副口罩。”

　　一直到临近正午，江淮山才重新被拉到那监房门口。

　　这次监房外很热闹，得小二十人的样子。

　　这么多人，分成三撮。

　　一撮，只有一个人，是个太监。在人群之外，不与任何人交流，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一撮，身穿飞鱼服，腰挂雁翎刀，将第三撮人隐隐的围在当中。

　　围在当中的最后一撮，穿着囚服。每个人都虚弱不堪，伤痕累累，极为热切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

　　“毛大人，这是？”看个病而已，这是个什么阵仗。

　　毛骧将皇帝的吩咐说了，江淮山就明白了。

　　朱元璋这是要做个双盲对照试验，来测试口罩的效用。

　　虽然朱元璋从来不知道双盲对照试验是什么，怎么做，眼下的这个试验也称得上漏洞百出，

　　但得出“口罩能有效隔绝疫气，阻止人体患病“的结论是足够了。

　　朱元璋八成是想推而广之，将口罩用到地方瘟疫防治工作里。

　　他乐见其成。

　　太监是尚衣监的，手里捧着的木盒里放着的就是刚制成的口罩。

　　江淮山作为提出者，自然要上去检查质量。

　　质量竟然出奇得好。针脚细密，布料层叠十二层，而不显臃肿。

　　唯一问题是没有鼻夹，绑带是缝在边缘，并没有从中穿过，在系上之后就无法有效封堵鼻翼部分。

　　眼下倒没有大碍，事后看看如何改善就是了。

　　将口罩一一分发下去，犯人只有一半人有；锦衣卫则人手一个。

　　江淮山一边戴口罩，一边教给这群古人怎么戴。

　　没啥技术含量，上面的绑带绑在后脑勺上，下面的绑带绑在脖子上，系紧，调整，完成。

　　见众人都戴好口罩后，毛骧吩咐手下打开监房。

　　立刻就有锦衣卫抱着成捆的稻草过来，铺在地上。

　　不铺不行，地面到处都是不可名状的秽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有了稻草打底，江淮山才进了监房，看到监房角落里痛苦呻吟、咳嗽的人。

　　他心中一沉。

　　这人咳嗽、呻吟，但实际上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眼下见到的，更多的是神经条件反射。

　　到了这个地步，他离死也不远了。

　　江淮山来到病人跟前，身后犯人鱼贯而入，在不大的监房里靠墙站着。

　　毛骧一皱眉，指着他们：“你们，去他”他指着方克勤：“旁边站着去，快点。”

　　陛下是要检测口罩好用不好用的，这些犯人靠墙远远站着能测出什么来，当然要离病人近一些。

　　毛骧又转头吩咐锦衣卫退出监房，只在门口留一人负责必要的传话，自己也退到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江淮山不管身后发生的事，只专注地观察着病人，神情不太好看。

　　病人脸色竟然通红，浑身散发着热气。

　　他在发着高烧。体温高到都不用伸手去摸，只是在他旁边都能感觉到了。

　　这个时代没有体温计，但从经验上来看，至少是三十九度。

　　看他眼下神思昏聩的样子，四十一二度也不是没可能。

　　“准备一口大缸，缸里放半缸水，快去。”江淮山也不客气，吩咐锦衣卫。

　　锦衣卫没动。

　　毛骧跟了一句：“没听到江医生吩咐么！还不快去！”

　　门口锦衣卫这才离开。随即又被别人补上。

　　治病什么的，可以等等。当务之急是控制体温。

　　体温这么高，光这体温就足以死人了。

　　除了高烧之外，还有咳嗽。

　　他这咳嗽可不一样，频率高不说，更极为剧烈，就是那种恨不得把肺咳出来的感觉。

　　而每次咳嗽，他都捂着胸口，表情极为痛苦。胸痛？

　　不知道因为剧烈咳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起来呼吸困难，即便不咳嗽的时候也是张着嘴呼吸。

　　这些症状再明显不过了。

　　江淮山心中有了数，随即号脉。心脉洪大，肺脉沉涩，显然病在肺且有向心脏扩散的意思。

　　“察微显迹。”江淮山打开视野，病人肺部近乎白茫茫一片。

　　一切都有了结论，方克勤所患的是极为严重的细菌性肺炎。

　　细菌性肺炎，轻的时候一板头孢就能痊愈；重的时候足以要人命。

　　而且因为肺部血供丰富，且与血管有物质交换，细菌就很容易入血，造成菌血症；入心，造成暴发性心肌炎。

　　两者，即便放到现代，死亡率都很高。

　　方克勤在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得了细菌性肺炎，又仅仅是细菌性肺炎，得以苟活这么久。

　　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方克勤幸运或者不幸暂且不管，江淮山觉得自己是不幸的。

　　他发现自己又接了个大活、难活。

　　论大、难，自然不能跟给皇孙开颅相提并论。

　　但细菌性肺炎，也不是他这个上辈子社区医生，这辈子太医院医生能应付得了的。

　　而且，这么严重的肺炎，病人随时会死掉。放现代大概是要进ICU的，再不济也得大剂量抗生素。

　　江淮山没抗生素。他连最基础的头孢都没有。

　　而中医手段，他并没有把握。大概最多也只是缓解症状罢了，对于肺部感染很难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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