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是拜把子兄弟，却实现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他刷得一下一脑门汗。

　　这哪里是治方克勤的病，分明是救他自己的命。

　　既然是救自己的命，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再怎么竭尽全力也不为过。

　　本来想着四平八稳的在肺经上下针，继续吃之前开的药得了。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劳烦，笔墨。”他对身后的锦衣卫说。

　　之前的药方，以退热为主，兼顾止咳平喘。

　　可以继续，效果也不会差。但既然两人都命运绑定了，他当然要上更适合的。

　　大青龙汤，治疗发热恶寒，周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号称“风寒束表兼郁热之第一峻剂”，正适合现在的方克勤。

　　再在此基础上，结合病人症状，再次辩证，做一定加减，使之更加对症。

　　写好药方，待墨迹干透，他将药方递给锦衣卫：“秉承圣上，而后按方抓药，辛苦兄弟。”

　　锦衣卫并不多言，抱拳行礼之后便退下了。

　　这人离开不久，便有另一人进来，等候江淮山吩咐。

　　江淮山并未再吩咐。

　　仅仅大青龙汤还是不够的，还须针灸配合。

　　江淮山抽出一根一寸银针。

　　一寸针在所有的针灸针里不算长的，甚至偏短。

　　但对于现在要下的穴道来说，针灸针的长短无所谓，关键是操作。

　　“方大人，深吸一口气。”

　　方克勤见他拿着针，目光灼灼，不知要做什么，眼神有些吓人。

　　但再想想，自己一条命都是他救的，便也不再多想，猛地深吸一口气。

　　趁着方克勤吸气的功夫，江淮山银针刺入天突穴。

　　天突穴，就是脖子上锁骨交汇处的凹陷，其下是胸骨，其上是颈椎，左右一偏就是颈动脉，往里再深一点就是气管。

　　刺入天突穴一点，大概只比米粒多点有限的深度，江淮山就停住了，

　　而后针头向下，针尾向上，针身沿着皮肉往下走。透过皮肤，能看到银针的突起。

　　天突透针，是广泛治疗内呼吸系统疾病的针法，包括肺炎、支气管炎、气管炎、咽炎等等，基本除了鼻炎他都能治。

　　只不过，呼吸系统疾病常伴随着咳喘。天突又是极为危险的穴道。天突透针也就变得有些鸡肋了。

　　但透针一旦下成，效果却会很好。

　　毕竟透针的过程，可以看做打通了心肺部位的任脉。而任脉在经络、中医里的地位，无需多言。

　　方克勤的确没法言语。

　　他已经害怕得不敢乱动，不敢呼吸了，生怕动作一大，针从胸口皮肤上穿出来。

　　照例捻针、停针，江淮山笑说：“方大人不必害怕，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方克勤兀自不放心，指着胸口的突起：“这都突出一块来了，真没事么，不会把我胸口的皮给撑破么？”

　　撑破，就在缝上呗。

　　虽然没有专用的针线，平常缝衣服的针线也能凑合用。

　　这里正安慰着方克勤，让他视死如归一点，毛骧走进来：“江医生，陛下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谁知道什么意思？

　　“江医生之前说的，需要助手一事，陛下同意了。”毛骧指着门外：“特地从内监中挑选出几人来，供江医生驱使。现他们正在外面等候。”

　　“哦？”江淮山眼前一亮：“我去看看。”

　　现代外科手术，助手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你没法在操作割除病灶的时候，还能给止血，拉勾，这时候就需要助手。

　　按理说，系统出品起码该有自动化功能吧？

　　要不然给古人呈现现代外科手术，未免太刺激古人的三观了。

　　但万一这系统就是个傻瓜，没有啥自动化呢？再去培养助手，怕是来不及。

　　当然不是他来不及，是皇孙来不及。

　　洪武行医，安全第一。

　　没有比远离中央，远离皇室更安全了，但既然一开始就是天崩开局，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防患未然。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助手的。

　　现代社会的三甲医院里，一个普通手术的普通助手，都是经历了地狱般年月，冒着随时猝死的风险。

　　他的助手，别的不说，至少心理素质得过硬，得有点动手能力，悟性得不错吧？

　　但眼前这些“助手”，都什么歪瓜裂枣的。

　　洪武十五年，大概是大明还不够繁荣，天下还不算稳定的关系吧，连带着宫里太监也没有印象中的模样，

　　不说器宇轩昂、龙行虎步，那也是畏首畏尾、谨小慎微，感觉好像随时随地能冒出个人来，把他们一脚踩死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洪武十五年的内监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毕竟这个时候，可没有内廷十二监之说，太监更不能读书认字。

　　朱元璋大概是因为早年间受尽了欺负，相当没有安全感，防太监跟防家贼似的。

　　加上外朝与宦官天然的不和，又不受皇帝待见，内监们的确两头受气。

　　两头受气的太监，也很难有明末那些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宦官后辈的精气神。

　　这么想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他只希望这帮太监们一个个都秀外慧中，悟性、动手能力、心理素质都在线。

　　好在来给他做助手的内监足有五人，足够他从中优中选优了。

　　“各位公公们好，”江淮山此情此景自己得讲两句：“诸位需要明白一件事。

　　“诸位公公们不是给在下做助手的，是给皇上，”他对天抱拳拱手：“排忧，为皇孙治病的。

　　“诸位能来我这儿，便说明深受皇上信任。

　　“所以，请诸位丢掉轻视之心，全力以赴，切莫让皇上失望。”

　　皇上不失望，未见得有赏赐。但胆敢让皇上失望，必然有惩罚。

　　太监们久居深宫，陪伴皇帝，这一点肯定比他明白。

　　果然，经过这番动员，内监们的眼神看起来好看些了，至少有了光亮。

　　有了光亮，做事才有动力。

　　“既然助手到位，江医生不如趁热打铁，再给一人治疗下棒疮，顺便也看看这些内监的成色。”毛骧说。

　　哦？江淮山求之不得：“是谁？”

　　“湖广举人，郑士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