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他治疗郑士利？”朱元璋瞥了眼毛骧：“为什么？”

　　郑士利，郑士元的弟弟。郑士元因空印案被斩首。郑士利上书伸冤，然后就步了他哥的后尘，也进了诏狱。

　　朱元璋也犹豫，到底是斩了他，让他求仁得仁，还是给他流放。

　　犹豫的原因在于，郑士利只有功名而无官身，跟空印案没关系。

　　若是只是因为上书伸冤、犯人弟弟就给处斩，王法何在？

　　那就不是斩他的头了，是在斩法律的威信，斩他帝王的威严。

　　但就这么流放了他，他也实在不甘，就索性这么关着。

　　关的时间长了，朱元璋差点把这人给忘了，没想到毛骧这时又提起了他。

　　朱元璋问这话有两个意思。

　　为什么要给他治疗，以及，为什么毛骧提起他。

　　对于朱元璋的多疑，毛骧见识得多了，并不慌乱，就一句话解释：

　　“陛下，郑士利刚一入狱时候，按照惯例经受了十下杀威棒。

　　“之后虽没有再做刑讯，但也许是体格偏弱，棒疮一直未愈。

　　“如今他已经快死了。”

　　诏狱死人并不稀奇。

　　但谁都可以死在诏狱，唯独郑士利不可。

　　郑士利与别人不同。他并无官身，却有功名。

　　被押入诏狱也并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是为他的，因空印案而斩首的哥哥伸冤。

　　因与空印案有关，又因那上书时机正好戳到朱元璋盛怒之时，这才被押入诏狱。

　　正常来说，凭他，进刑部大牢就算是顶天了。

　　论人情，为兄伸冤罪不至死；论国法，更从未听说为兄伸冤要死罪的。

　　更别说他还有功名，buff简直叠满。

　　若这人死在狱中，朱元璋想要以大明律治国的想法将毁于一旦；

　　没有大明律做背书，他与那些宦官、儒生的矛盾也会更进一步，争斗更加直接，难以调和。

　　朱元璋自然不怕。

　　但这会给太子未来治国留下隐患。

　　“准了。”直到后果，朱元璋答应得也爽快。

　　他想了想，补充说：“不惜代价，一定要保住郑士利的性命。”

　　毛骧心头一凛：郑士利的性命在陛下心中，比他认为得更加重要。

　　朱元璋又问：“那方克勤，如何了？”

　　“经过江医生的治疗，已经好多了。”毛骧说：“现在只是还有些咳嗽，行动、脸色已于常人无异。”

　　“哦？”朱元璋问：“似乎，就扎了两次针，喝了一剂药？”

　　“是，”毛骧说：“江医生在大椎穴放血，又针刺肺腧穴，而后服了药。转过天来，又将放血、针刺做了一遍。

　　“今天的药，方克勤还未服用。”

　　“这么看，这江淮山倒是有些本事。”朱元璋思忖比较：“至少跟御医水平相差不大了。便让他继续给方克勤治疗。治疗过程也须时刻汇报。”

　　“是。”

　　“已过去一天，昨天跟进监中的两组人犯，现在如何了？”朱元璋又问。

　　毛骧摇头：“都未有异常。”

　　朱元璋并不奇怪：“继续观察，若有生病的，立刻让江淮山治疗，同时报朕。”

　　“是。”

　　“另外，”朱元璋还在吩咐：“江淮山需要的助手，朕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现就在殿外候着，你走的时候，将他们一并带走。”

　　“是。”毛骧没动。

　　朱元璋从如山如海的奏折中抬起头来，奇怪地问：“怎么还不走？”

　　这不以防你还有什么吩咐么。

　　毛骧心中腹诽，嘴上说：“即已给他准备了助手，不知第一次手术练习陛下定在什么时候？我好通知江淮山，有所准备。”

　　朱元璋想了想，回复：“三天之后，温兆通。”

　　-----------------

　　江淮山自然不知道乾清宫的这段对话。

　　若是知道，非得给自己、方克勤喊冤不可。

　　说什么“好多了”，方克勤离“好多了”的标准还远着呢。

　　“多谢江大夫救命之恩。”方克勤躺在厚厚干草上，抱拳拱手。

　　他此时神情平静，面色只是比常人要白——这很正常，毕竟关在狱中不见天日——偶尔咳嗽一下，一口浓痰吐旁边预备的痰盂里，

　　整个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但他并不是常人。他浑身酸痛、无力，别说站起来，只是坐起来就头晕目眩，呼吸变得艰难。

　　“别忙谢。”江淮山拿出针包，挑选何时的银针：“你只是退烧了而已，连带着咳喘症状改善了一些。

　　“但其他的症状还在，病灶还在。别说治愈了，离脱离危险也还远着呢。”

　　方克勤心中一沉：“还是要谢谢大夫，若非有你，我就该痛苦死了。”

　　江淮山看了眼他。

　　方克勤，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后代里有个叫方孝孺的，轴得可以，傻得可以。

　　本以为是基因突变，原来是祖上遗传。

　　他瞥了眼身后站着的锦衣卫：“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圣上。这是诏狱，若非皇上同意，我也不可能给你治病。”

　　方克勤如梦初醒，抱拳拱手向天：“谢圣上隆恩，罪臣惭愧。”

　　形式走完，你好我好，江淮山放松了些，不至于让乾清宫偷窥的朱元璋一怒之下，给他赐死了。

　　赐死可以，但不能这么快。系统奖励还没来，这要赐死了，他不就白治了么。

　　大概，只要将他完全治愈，或者至少不会恶化，系统奖励才能到账？

　　江淮山心中忐忑，恨不得赶快给他治好，好看看结果。

　　但他不能。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客观规律。

　　古代如此，现代也如此。

　　肺病，又因直接牵涉血氧，心脏，间接影响周身各个器官，恢复就更显得慢。

　　现代医学有抗生素、激素、维生素在，治疗还能快一些；

　　中药靠药物调节周身内循环，大部分靠自愈，小部分靠药物成分，治疗就更慢了。

　　他也不能为了治疗快一点加大药量，这违反中医理论。

　　而且一旦药物中毒，合并疾病本身，方克勤会死得很惨。

　　治好未见得有系统奖励。但治死人，是肯定没有的。

　　更别说，这还是陛下指明治疗的对象。

　　若是将他治死了，江淮山的医术在他心中就会存疑。

　　而有着如此存疑的医术的他，竟然提出给皇孙开颅，意欲何为？刺王杀驾么？

　　他猛然意识到，原来给方克勤看病之后，自己跟他就已经灵魂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