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障像磨钝的刀背，横在丹田里，钝得发涩，却割不断。林砚盘膝至鸡鸣，逆灵诀运转七轮，灰红雾气一次次撞上去，又被弹回，震得胸口发麻，耳膜嗡嗡。他睁眼，窗外天色青白，雾气挂在檐角，像一层撕不下来的旧纸。赵虎推门，扔来一块冷馍：“别再硬顶了，再顶就吐血。”林砚接过，指尖一捏，馍屑簌簌落，恰似他体内散乱的气感，看似满把，却捏不成形。
白日杂役不得歇。刘三盯得紧，指名派他去后山挑水，来回二十里，桶底不得沾一滴。林砚咬牙上路，扁担压在肩头，像一条冰凉的蛇，每走一步都啃咬锁骨。水挑回，他靠在井台，偷偷内视，那层膜仍在，纹丝不动，反倒因劳累渗出丝丝裂缝，疼得他抽气。赵虎递来葫芦，里头是兑了姜汁的劣酒：“喝一口，别把自己熬成干柴。”林砚仰头灌下，火线入喉，丹田稍暖，可壁障依旧，像铜墙铁壁锁了修行之门。
夜里，杂役院灯尽灭。他点残灯，把《云箓残篇》摊在膝上。竹简残破，焦痕交错，经雷劫后却新显几行血纹，细若游丝，在火光里时隐时现。林砚以指轻拂，血纹顿时活了，蜿蜒爬上他手腕，像一条条赤练。脑海中“嗡”一声，浮现残阵：九星连珠，星与星以曲篆相接，中心留白，只缺一笔。苍老声音随风而至：“以符补阵，以阵破障。”声落，指背一热，灰红雾线自丹田溢出，缠住竹简，扯也扯不掉。
林砚心头一跳：符阵！他翻身下榻，裁黄纸、研朱砂，以笔为刀，照脑海星位落锋。笔锋刚勾出第一弯，体内灵气被生生抽走，顺腕泻于纸面，纸无火自燃，腾起一缕青烟，像幽魂吐息。符成瞬，灰光一闪，纸灰扑向他丹田，凉意透骨，壁障“叮”一声，薄了半分。林砚眼底亮起狠色：有用！既然一张可薄一分，百张便可洞穿。他卷起袖口，连夜挥毫，黄纸一张张铺陈，又一张张化为飞灰，灶房灯火彻夜不熄，窗棂透出的光像鬼火，照得院里老槐影影绰绰。
赵虎起夜，见状咋舌：“小子，你别走火。”林砚不答，额上汗雨下，双眼却亮得吓人。符灰积了半寸，壁障被磨得只剩一层半透明膜，可再往后，每落一笔，如击棉絮，无处着力。他停笔，知遇新坎——缺药引。若无外物辅阵，符力难续。
哑狐恰在拂晓归来，嘴里叼一株碧草，叶似柳叶，银纹覆背，像霜刀刻花。它把草放林砚脚背，用尾扫他脉门，一股清凉顺踝而上，压下连日燥火。林砚抬眉：“给我的？”狐不语，只以鼻尖顶他掌心，示意速服。林砚不再迟疑，嚼碎吞汁，苦得舌根发麻，转瞬却化作温润细流，沿喉直下，与丹田灰雾交融，“雨丝”洒落，壁障被蚀出蜂窝小孔，时机已到！
林砚提笔，一气呵成，连勾三符。三道灰红符光同时亮起，化作三柄钝刀，轮番劈向同一处。“咔嚓”脆响，膜壁碎成光屑，灵气如潮涌入，经脉瞬间拓宽一倍，丹田雾气急剧收缩，凝成指甲盖大小的晶核，缓缓旋转——炼气三层，水到渠成。林砚长吐浊气，睁眼时残灯已灭，窗外晨光透瓦，照得案头灰烬似雪，冷冽而干净。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雾线，随心而动，可曲可直，可刚可柔，正是逆灵诀突破后的新态。更奇的是，雾线末端隐约连着竹简残阵虚影，心念一动，残阵展开，像一张等人落子的棋盘，空白处一闪一闪，催促他落笔补全。林砚心头生出明悟：云箓要的不是“修”，而是“补”；补全残阵之日，便是云箓再开之时。
哑狐蹲在门口，绿眸映初阳，像两粒温润玉。它用爪在灰里划字：“速学符，速学阵，迟则生变。”林砚点头，把竹简贴身收好，正欲起身，忽听院外铜锣急敲，刘三嗓子劈了叉：“都起来，后山灵竹一夜枯半，长老怪罪，速去查！”赵虎披衣冲出来，脸色煞白：“快走，听说枯竹断口有牙印，像妖兽，又像人。”林砚握紧柴刀，背脊微寒。若只是兽，不足为惧；若与人有关，便可能是冲他来的。晨光下，杂役院二十余人往后山跑，脚步踏得尘土飞扬。他落在最后，指尖摩挲袖中竹简，残阵在脑海幽幽旋转，像一张未补完的网，而网外，有黑影正悄悄探爪。
山路弯陡，雾气缠脚。众人赶到竹坡，只见青翠灵竹东倒西歪，断口参差，似被巨力咬折，竹髓被吸干，留下森森白渣。张浪带猎妖堂弟子早已在场，脸色阴沉：“灵气外泄，有人先一步吸走。”他回眸，目光穿过人群，精准钉在林砚脸上，冷笑，“末流杂役，也来凑热闹？昨夜你在何处？”赵虎欲开口，林砚抬手止住，平静答：“灶房画符，破关。”声音不高，却引得四周哗然——画符破关，何等狂妄。张浪眯眼，似笑非笑：“符灰何在？拿来验验。”
林砚心知对方故意刁难，若交出残灰，必被察觉云箓气息；若不交，便是心虚。电光火石间，他丹田晶核微震，雾线顺臂滑至掌心，隐有雷意。就在此时，山风忽紧，枯竹叶哗啦啦卷起，像无数指甲刮过竹干，众人耳膜生疼。雾深处，传来低低呜咽，似狐非狐，似人非人，紧接着，一道白影一闪而逝，快得只留残光。张浪脸色骤变，顾不得再逼问林砚，拔剑喝道：“追！”猎妖堂弟子蜂拥而去，杂役们也被驱赶跟随。
林砚落在队尾，心头却像被重锤击中——那白影，正是哑狐，可它方才明明留在院中守灰，怎会现身于此？除非，有人趁他离院，盗走哑狐，又引至此地，设局栽赃。念头及此，他背脊寒毛根根倒竖。前方雾更浓，山路尽头，枯竹向天，像无数骨爪招摇。林砚握紧柴刀，指节发白。雾深处，忽有狐啼再起，凄厉一声，似警告，又似求救。
他抬眼，只见最后一根完好灵竹，“咔嚓”自中折断，竹梢指向幽谷方向，断口新鲜，竹髓却瞬成灰烬，被风一卷，扑了他满脸。灰冷如雪，却带着淡淡腥味——那是血的味道。林砚心头一沉，脚步不由加快，而前方雾气合拢，像巨兽闭嘴，将众人身影一并吞没。
竹影摇晃，雾中似有人低笑：“符阵已开，祭品就位。”笑声未落，狐啼又起，高一声低一声，催命似的紧。林砚再抬头，雾色深处，两点绿火幽幽亮起，与他昨夜在残阵空白处看到的星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