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跟在队伍末尾，脚踩断竹，咔咔脆响像催命鼓。雾越来越浓，狐啼却忽远忽近，引着众人往幽谷深处走。张浪一心争功，步子飞快，杂役们被驱得跌跌撞撞，谁慢一步就吃他一脚。林砚心里雪亮：这是调虎离山，真正的坑在前面。可哑狐叫声一声急过一声，他不能退，只能把柴刀反握，刀背贴臂，随时准备翻脸。
雾中忽现空地，方圆十来丈，枯竹横七竖八，正中摆着一口石井，井口刻满扭曲纹路，像蛇又像符。狐啼正是从井底传出。张浪喜形于色，以为妖狐入瓮，喝令弟子布阵，黑犬铁网一并摆出，生怕猎物逃了。林砚却被井口纹路吸住目光——那分明是云箓残阵缺的那一笔！他心头狂跳：谁把残阵刻在这里？还未想明白，张浪已催他上前：“末流，滚过去探头，看看畜生是不是躲水里！”
林砚不动。张浪冷笑，拔剑压在他后颈：“去不去？”寒气透骨，林砚却瞥见井纹深处有暗红流动，像新鲜血迹，正顺着符槽慢慢爬。他忽然懂了：这不是捕狐局，是血祭局，缺的是人血。对方激他过来，就是要拿他填井。念头至此，他哈哈一笑，猛地侧身，让剑锋擦着肩膀划过去，血珠飞溅，却正落在井口纹槽。血迹一触，暗红瞬间亮起，像干柴遇火，轰的一声，井口喷出一圈灰红光幕，把离得最近的三名猎妖弟子倒卷进去，连惨叫都没发出，人影就被井口吞没，只剩衣物飘落。
变故陡生，人群大乱。张浪脸色铁青，挥剑再劈林砚：“你敢设伏！”林砚柴刀横挡，火星四溅，逆灵诀顺势运转，灰红雾气沿剑身逆流而上，直灌张浪经脉。张浪只觉丹田一麻，灵气竟被生生抽走一成，吓得他急退三步，冷汗湿透后背。林砚不追，趁势退到井侧，指尖迅速描补纹槽——残阵缺的那一笔，他早烂熟于心，如今借井口现成纹路，一气呵成。最后一勾落笔，整座空地轰然下陷，竹根岩块纷纷崩裂，露出底下黑洞，像巨兽张嘴，要把所有人吞进去。
张浪惊怒交加，却不敢再靠近，只远远吼道：“众弟子听令，结飞矢阵，射杀末流！”猎妖弟子惊魂初定，张弓搭箭，寒光瞄准林砚。林砚后背抵井，退无可退，正欲拼死一搏，雾里忽有白影电射而来，直扑箭阵。哑狐现身，尾如白鞭，扫过之处弓弦尽断；它落地一口咬住张浪脚踝，尖牙透骨，疼得他撕心裂肺。林砚趁势跃出井口，柴刀挑起一块碎石，砸向张浪胸口，逆灵雾气暗附石面，一触即爆，把张浪震得口喷血箭，仰面摔进塌陷黑洞，瞬间被乱石掩埋。
猎妖弟子见副队惨死，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擒狐，掉头逃命。塌陷却像活物，追着脚步蔓延，一路吞人。林砚趁混乱，抱狐跃上枯竹顶，借竹反弹，几个起落掠出空地。身后轰隆不断，灰红光柱冲天而起，照得浓雾血红，似晚霞提前落山。他不敢停，一路飞奔回杂役院，翻墙落地，才觉双腿发软，肩头伤口血流如注。哑狐从他怀里跳下，后腿血迹斑斑，却顾不得自己，先用鼻尖顶他脉门，示意速治。林砚苦笑：“咱俩真成难兄难弟了。”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急促脚步，刘三带着数名执法弟子举火把而至，脸色比锅底还黑：“林砚，张浪命灯已灭，你可知罪！”
林砚心头一沉，知道麻烦大了。张浪虽非他亲手所杀，却是因他补全残阵引发塌陷而亡，这笔账猎妖堂必算在他头上。更糟的是，井口纹路酷似云箓，若被长老看出端倪，他身怀残篇之事也将暴露。电光火石间，他有了决断——先认伤，再推妖兽。他撕下衣摆，露出肩上剑痕：“张队欲拿我填井，我自保而已，塌陷乃井下妖物作祟，众猎妖弟子皆见，与我何干？”刘三冷笑：“一面之词，带走！”执法弟子上前扭臂，林砚不反抗，只暗暗把血迹抹在掌心，顺势滑给哑狐一个眼神。狐影一闪，遁入黑暗。
地牢阴冷，石壁渗水。林砚被锁在铁架，半身浸水，伤口火辣。他知道外头必有人连夜审案，也知王坤、凌霄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可他没闲着，屏息内视，发现晶核因连番恶战竟再凝一分，雾线更粗，且附带一丝井口吸来的血气，暗红流转，像一条潜伏的小蛇。林砚心头一动：若以血气为引，再画残阵，能否隔空吸敌？他暗暗试指，雾线顺铁链爬出，一触石壁，壁面立刻现出细微裂痕，如被虫蛀。他心中大定——地牢困得住人，困不住云箓。
更深时，牢门轻响，一条瘦小身影闪入，竟是阿青。她手里提药篮，眼眶通红：“林哥，他们说明日便对你用刑，逼你认罪。”林砚低语：“别慌，我自有脱身计。你替我办一件事——去杂役院灶房，把瓦缝里那三捆凝气花取出，交给赵虎，让他连夜送去外门丹坊，换三枚‘破瘴丹’，再于子时潜至地牢后墙外，以猫叫为号。”阿青虽不解，却重重点头，转身隐入黑暗。
次日辰初，戒律堂开审。王坤裹着纱布坐旁，一脸阴狠；凌霄抱臂而立，目光如刃；莫怀真长老主审，面色沉肃。林砚被押上，铁链拖地，哗哗作响。王坤抢先指证：“弟子亲眼所见，林砚与张队私斗，引爆邪阵，害死多条人命！”凌霄补刀：“此人屡修邪术，早该逐宗。”莫怀真看向林砚：“你有何话说？”林砚抬眼，目光平静：“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塌陷乃井下妖物作祟，张队欲拿我血祭，弟子不过自保。恳请长老召幸存猎妖弟子对质，一问便知。”
话音落地，门外脚步杂乱，几名猎妖弟子被押上，个个面青唇白，显然惊魂未定。莫怀真喝问：“井下当时情形如何？”众弟子互望，终于有人颤声开口：“是张队先逼林砚探井……塌陷时，井口有血纹亮起，像妖阵……”另一人亦道：“林砚并未主动出手，是张队挥剑在先。”供词一出，王坤脸色大变，凌霄眸光更冷。莫怀真拍案：“张浪贪功冒进，死有余辜！林砚虽无罪，却涉险地，罚其入后山灵竹坳思过一月，每日砍竹百根，以儆效尤！”判词落地，林砚暗暗松气——思过坳偏僻，正合他脱身。
退堂时，凌霄擦肩而过，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得意，外门小比，我等你。”林砚笑而不语，铁链哗啦，被执法弟子押往地牢深处。可他心中已盘好下一步：今夜子时，破墙而出，取道思过坳，借砍竹之名，暗修残阵。外门小比将近，他要在比赛前，把井口吸来的血气炼成第二道“逆灵符”，以符入剑，给凌霄准备一份“大礼”。
子时钟响，地牢后墙外猫叫三声。林砚睁眼，雾线顺铁链涌出，于墙面画出半弧残阵，血气为引，灰光一闪，“轰”然闷响，石墙塌出一人宽洞。他钻出墙外，赵虎、阿青已候多时，递上破瘴丹与干粮。林砚服下丹药，伤口止血，三人趁夜潜至思过坳。坳内翠竹成海，月光下波涛起伏，灵气竟比外门浓郁数倍。林砚心中暗喜：天助我也。他砍竹百根作掩护，却在坳底岩面刻下完整残阵，以竹汁调朱砂，以血气为引，盘坐阵心，吐纳修炼。
月过中天，残阵初成，一缕暗红雾线自岩升起，缠住他四肢，晶核转动速度倍增，第三层瓶颈竟隐隐松动。林砚心头雪亮：再有三夜，他便可踏入炼气四层，而小比之日，也将是凌霄噩梦之时。可就在此时，坳口忽传脚步，轻若狸猫，却带着森冷杀意。
灰雾散去，月光照出一张阴鸷面孔——王坤，手提短刃，目露凶光：“末流，我来送你一程。”刃口泛蓝，显然淬毒。林砚缓缓起身，柴刀横胸，血气在阵下翻涌，像一头刚醒的兽。夜风掠过竹海，沙沙作响，似为即将爆发的血战擂鼓。
王坤一步踏入残阵边缘，脚尖刚触符纹，地面“嗤”地亮起一道红线，像毒蛇缠踝。林砚眯眼低笑：“来得正好，拿你试刀。”话音未落，雾线暴起，刀未出，杀意已割面。
竹海摇动，月光碎成万片，一场暗算与反杀，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