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七响，试剑崖云台四周已挤满青衣弟子。十六强战与外门预选不同，擂台扩至十丈，四角立起青石柱，柱顶悬锁灵镜，镜面流转淡金光晕，专摄暗器毒粉。林砚踩着湿露而来，灰衣洗得发白，左肩旧布渗血痕，却无人再敢嗤笑——昨日他徒手拆符阵、灰雾吞火龙的一幕，尚烧在众人眼底。对面张昊抱剑而立，新裁青衫连褶子都无，冲林砚拱手，牙白笑得温雅：“林师弟，今日只论剑，莫留情。”话音落，袖口飘出一缕碧烟，色淡近无，被山风一扯便散。林砚鼻尖掠过腥甜，眸子微眯，心下已有了底：火髓毒，焚经草炼制，专破灵脉，三息入血，六息焚心。锁灵镜竟无反应——碧烟裹了“滞灵粉”，专骗法器。他面色不动，只把竹剑往臂侧贴了贴，灰红雾气沿腕游走，悄然布下三道细线，悬于身周，如蛛待虫。
鼓声滚地，长老退至台边，只留一句“开始”。张昊抢先出剑，剑名“惊鸿”，三尺青锋薄如柳叶，一抖便是十三朵剑花，封死林砚上盘。林砚不拔剑，侧身滑步，竹剑贴臂而出，似懒蛇探头，却精准点在“惊鸿”剑脊最弱处，“叮”一声脆响，十三朵剑花同时碎成流光。张昊借震力后翻，脚尖未落地，左指暗扣的毒针已借袖风射出，针细如发，涂幽蓝火毒，直奔林砚腰眼。锁灵镜竟无反应——针上裹“滞灵粉”，专骗法器。林砚灵视已开，世界慢半拍，针路虽隐，却逃不过灰雾感知。他右掌一翻，雾气凝成细线，贴指背绕出，无声缠住毒针，反手一甩，“嗖”地送回。张昊听得破空，脸色骤变，急拧腰闪避，仍被针尾擦过颈侧，血珠渗出，顷刻乌黑。台下哗然。“暗器？”“毒针？”喊声里，王腾坐于东台，面色沉得滴水——本意让张昊探林砚底牌，哪料这蠢货第一回合就露馅。张昊也慌，毒针本不该此时用，可林砚压得太狠，他怕再拖连出手机会都无。念头急转，他索性咬碎齿间“火髓丸”，炽意顺喉炸开，丹田滚烫，剑锋随之泛红，像才出炉。王腾暗给的第二道杀招——火毒入剑，触之即焚经脉。张昊低喝，剑走长虹，直刺林砚胸口，热浪烤得青砖噼啪开裂。林砚终于拔剑，竹剑出鞘半寸，灰红雾气缠刃，不挡不架，反迎上去。两剑相交，“嗤”地一声，并无金铁鸣，却见张昊剑上红光被灰雾一口吞没，雾色瞬转赤，又顺剑身倒卷而回。火毒反噬，张昊虎口焦黑，惊鸿剑脱手坠地，砸出点点火星。林砚趁势欺身，竹剑横拍，正中张昊肩窝，“咔嚓”骨裂声脆亮，人如断线风筝摔出三丈，撞石柱又弹回，趴地咳血。锁灵镜这才亮起，照出他体内乱窜的火毒，碧油油一片。长老纵身入场，指尖连点数下，封住张昊经脉，怒喝：“比武禁用阴毒，违者逐宗！拖下去！”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拖死狗般把张昊拖走，所过之处，留下腥臭血痕。王腾端坐高台，面无表情，掌心却捏碎扶手，木刺扎进肉里，血顺指缝滴落而不自知。
林砚收剑，抱拳向四方行礼，气息不乱，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台下先静后哗，掌声口哨四起，杂役院方向更爆起吼声：“好样的！”赵虎把破帽子抛上半空，又接回拍在胸口，笑得牙床全露。可林砚心里没半分松快，张昊不过马前卒，真正想让他死的人还坐在高台。他抬眼，与王腾目光相撞，一个冷冽，一个平静，中间却像拉出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王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嘈杂：“林砚胜，晋八强。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肩口旧伤，“带伤连胜，宗门爱惜人才，特许其入‘灵露池’疗伤，三日后准决赛。”话音落，他拂袖而去，青袍翻飞，像一片云被风撕碎。林砚心头微沉，灵露池是宗门宝地，也是王腾眼皮底下，进去容易出来难——这哪是赏赐，分明是请君入瓮。
长老宣布散场，人群意犹未尽，议论着“火毒反噬”“暗器失效”，更有人猜张昊背后是谁。林砚转身下台，脚步才踏出云台，眼前忽地一黑，肩口旧伤猛地一跳，像被锥子扎进骨缝，疼得他几乎弯背。灰红雾气自发涌出，裹住半边身子，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异力压下。赵虎冲上来扶住，低声问：“咋了？”林砚摇头，目光却掠过自己影子——阳光斜照，地上竟拖着两道影，一道是自己的，另一道极淡，像被墨汁稀释，却分明伸出细长指尖，正掐向他咽喉。可再眨眼，那影子便散了，只剩风卷尘灰，扑在人脸上生疼。林砚抿唇，心里浮起一句老话：债已上身，跑不掉。而债主，此刻正坐在灵露池边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随赵虎往台下走。人群自动分开，目光复杂，有羡有惧，也有幸灾乐祸——谁都看得出，林砚虽赢一场，却彻底踏进死局。赵虎咬牙：“我陪你一起。”林砚笑，声音低却稳：“池子小，容不下第二人。你在外头，替我守好竹剑。”他把竹剑递过去，剑身裂纹纵横，像老人手背的筋，却仍有微光流转。赵虎接过，重重点头，喉头滚动，却再没说出话。
夕阳西坠，试剑崖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深渊的桥。林砚踩着桥影，一步一步往回走，肩口疼，心里却静——债要还，命要搏，池水再深，也淹不熄一把火。他抬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像刀，劈开乌云，也劈开他眼底暗潮。风送来远处钟声，沉沉三响，是召集决赛弟子的信号，也是催更的鼓。林砚轻声道：“三日后，灵露池，不见不散。”声音被风撕碎，散在暮色里，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咒。而暮色背后，王腾立于高塔，俯瞰那道孤独背影，指尖轻弹，一缕碧火落入池水，“嗤”地冒起白烟，烟里隐约浮出“债”字，一闪即灭。池水无波，却像已张开嘴，等人自投。
下一刻，钟声再起，杀机暗涌，而林砚脚步未停，背脊如刀，笔直迎向那片渐渐合拢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