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未响,试剑崖已被人潮围得密不透风。昨夜一场急雨,崖顶青石洗得锃亮,日头一照,寒光晃眼,像给擂台铺了层刀面。林砚踩着水渍上台,灰衣湿透,紧贴脊梁,竹剑横背,像一段枯骨。对面,萧辰早已抱剑而立,青衫无尘,眉目淡若远峰,周身却笼着一层青气,薄而利,割得近处弟子面皮生疼。
“林师弟,”萧辰颔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今日只论剑,不分生死,你若能逼我退三步,便算你赢。”
林砚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萧师兄大气,可我这人贪心,不止要退三步,还要借你剑意磨一磨我的锈剑。”
话音落地,鼓声滚地而起。萧辰脚尖一点,长剑出鞘半寸,青气“嗡”地炸开,凝成一道三尺剑影,影随剑动,直取林砚眉心。林砚不挡,侧身让过,竹剑贴臂滑出,灰红雾气顺剑锋游走,像一条暗蛇,顺着青影缝隙钻入。两剑未交,气机先撞,“叮”一声脆响,云台青砖裂出蛛网纹,碎石迸溅,打得光幕噼啪乱颤。
萧辰眼色微亮,手腕一抖,剑影分化,一化二,二化四,顷刻铺满半空,青凛凛一片,像崖顶生出一丛竹林,风一过,万叶皆刀。台下弟子看得倒吸凉气,有人惊呼:“剑意化形!萧师兄竟已半步化形!”赵虎蹲在人群里,手心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林砚抬眼,黑瞳里映出漫天青影,却不见慌乱。他深吸一口气,逆灵诀暗转,灰雾自丹田涌出,沿经络爬满竹剑,剑身“嗤”地蒙上一层暗红锈色,锈色蔓延,竟在剑尖凝成一只虚瞳——灵视开!虚瞳一睁,漫天青影骤然变慢,轨迹纤毫毕现,像有人按了缓鼓,一板一眼皆落眼底。林砚脚踏奇步,身形似风中飘叶,左三步,右两步,竹剑连点数下,每一下皆敲在青影薄弱处,“啵啵”闷响,剑影如泡影碎裂,化作流光散入风。
萧辰眉峰微挑,不退反进,长剑彻底出鞘,剑身青亮,映出云台寒光。他踏前一步,剑随身走,一式“青崖断岳”劈头盖脸斩下,剑意凝成实质,如一座青崖当头压下,重若万钧。林砚避无可避,只得举剑硬挡,“轰”一声巨响,竹剑被压得弯成满月,虎口震裂,血顺剑柄滴落,却被灰雾瞬间蒸成红烟。云台青石“咔嚓”塌陷,碎石乱飞,光幕被压得凹陷三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台下前排弟子被逼得连退两步,脸皮被剑风割得生疼。赵虎心口一紧,像被人攥住,嗓子眼发干:“老林,撑住!”李默闭眼不敢看,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求的是哪路神仙。
林砚膝盖微弯,背脊却挺得笔直,像压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反弹。他抬眼,目光穿过青崖剑意,与萧辰对视,眼底浮起一抹狠色。逆灵诀再转,灰雾顺剑锋逆流而上,缠住青崖剑意,如附骨之疽,一寸寸蚕食。萧辰只觉剑身传来诡异吸力,自己灵力竟被生生抽走一缕,心下暗惊,抽剑疾退。林砚趁势逼近,竹剑连刺,剑路看似杂乱,却每剑皆指萧辰气海、肩井诸要穴,逼得萧辰连连格挡,火星四溅。
灰雾随剑游走,越缠越紧,萧辰剑意被蚕食,锋芒渐钝,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台下内门弟子脸色变了——萧辰的剑意向来锐不可当,今日却像被钝刀磨石,锋芒尽失。林砚却心知肚明:逆灵诀虽能反转灵力,但萧辰剑意凝实,每吸一缕,自己经脉便如被针扎,疼痛钻心。再拖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对方。
他心头一横,剑招忽变,竹剑画弧,灰雾凝成漩涡,将萧辰长剑缠住,借力一甩。萧辰身形被带得踉跄,胸口空门大开。林砚抢入一步,竹剑直指咽喉,剑尖灰芒暴涨,如毒蛇吐信。千钧一发,萧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青锋“嗡”然长鸣,剑意暴涨,化作一道青虹,“砰”一声震碎灰雾,反噬之力将林砚震退丈许,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渗出血丝。
萧辰面色微白,却趁势反击,长剑连挥,剑意如潮,一式接一式,密不透风。林砚被逼得连连后退,竹剑左支右绌,灰雾被剑意切割得支离破碎。台下外门弟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赵虎更是攥得拳头发白:“撑住啊!”
林砚连退七步,背脊已贴光幕,退无可退。萧辰眼中精光暴涨,长剑高举,一式“断岳”再劈,剑意凝成实质,如一座青崖当头压下。林砚避无可避,只得举剑硬挡,“轰”一声巨响,竹剑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裂开,鲜血直流。萧辰剑势未止,青虹直取胸口,眼看便要将林砚斩于剑下。
危急间,林砚左掌一翻,灰红雾气凝成符纹,正是云箓残篇所记“折源符”,贴地一甩,符纹钻入云台青石,瞬间蔓延成网。萧辰脚下一沉,只觉剑意被一股诡异力量牵扯,竟朝偏旁滑开半尺,青虹“嗤”地擦着林砚肩头掠过,劈在光幕上,光幕被斩得凹陷三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林砚趁机身形一矮,贴地滚出,反手抓住飞出的竹剑,脚尖一点,跃至萧辰身后,竹剑横斩,剑背重重敲在萧辰膝弯。萧辰腿一软,单膝跪地,长剑撑地才未倒下。林砚剑尖抵在他后心,声音微哑:“师兄,承让。”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炸开锅——“萧辰输了?”“剑意被空手破了?”赵虎激动得跳起,一把抱住李默:“赢了!进了八强!”李默被勒得直翻白眼,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萧辰低头,看着膝下碎裂的青砖,半晌才吐出一口浊血,苦笑道:“林师弟好手段,萧某认输。”长老高声唱道:“林砚,晋八强!”声音未落,云台东侧忽传一声冷哼,王腾长老拂袖而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凌霄立于人群,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林砚肩头伤口,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林砚收剑,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强行咽下血腥。肩头被剑意擦过的伤口火辣辣,血染半边衣袖,他却面不改色,抱拳向萧辰一礼,转身下台。人群自动分开,目光复杂——嫉妒、敬畏、疑惑,像无数小刺扎在背上。林砚不以为意,抬眼望向远处山巅,夕阳如血,将试剑崖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像一柄倒插的剑,剑尖正对他心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嘴角血丝,大步踏出人群,背影单薄,却像一把磨到发亮的柴刀,钝重,却足够劈命。
刚下台,赵虎和李默便冲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他。赵虎压低声音:“伤咋样?”林砚摇头:“不碍事,皮肉伤。”李默却眼尖,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心知伤势不轻,却不敢多问。三人挤出人群,往后山小路走,欲回杂役院疗伤。行至半道,林砚忽觉背后一寒,像被毒蛇盯住。他猛地回头,只见山道空空,唯有风卷残叶,沙沙作响。赵虎顺着目光看去,啥也没瞧见,嘟囔:“神经过敏?”林砚不语,掌心却渗出冷汗——那感觉太熟悉,火海里、幽谷中、纸人出现时,都曾有过——“债”字主人的目光。
夜色渐浓,三人回到杂役院,刘三难得没骂,只远远瞅了一眼,便缩回屋里,像怕沾了晦气。灶房热水咕嘟,林砚脱去血衣,肩头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赵虎看得直抽冷气:“这叫皮肉伤?骨头都快断了!”林砚咧嘴:“骨头没断,就是裂了缝。”李默哆嗦着手,把金创药不要钱似的往上倒,药粉被血冲走,白流了一地。林砚咬木筷,额头汗珠滚豆大,却一声不吭。赵虎看得心烦,转身去熬麻药,嘴里骂骂咧咧:“明天就是八强战,这模样咋打?干脆认输,留条命!”林砚吐出口中木筷,声音沙哑:“认输?我字典里没这俩字。”他闭眼,逆灵诀缓缓运转,灰红雾气绕伤口游走,血渐止,却疼得他浑身发抖。
夜深,院外忽有笛声,低低咽咽,像哭又像笑,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林砚猛地睁眼,伤口一跳,火燎般疼。赵虎抄起柴刀,李默抓起擀面杖,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床前。笛声忽高忽低,院中老槐无风自动,影子投在窗上,像无数鬼手在抓挠。林砚撑起身,竹剑横胸,冷声道:“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笛声骤停,院门“吱呀”自开,月光铺地,却空无一人,只门槛上多了一物——三寸长的火髓针,针尖蓝得发黑,在月色下闪着幽光,像一条淬毒的牙。
赵虎咬牙:“又是火髓针!上回没得手,这回改明袭?”林砚却盯着针尾,那里缠着一缕红丝,红丝末端,系着一张指甲大的纸片,纸片上用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字:“利息”。李默腿一软,差点跪了:“债、债字主人来了?”林砚两指夹起纸片,灰雾一裹,纸片化作飞灰,却有一缕阴冷顺着指尖往上爬,所过之处,血脉如被冰锥搅动。他闷哼一声,逆灵诀猛转,才将那股阴冷逼出体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色里。然而黑烟散尽,他肩头伤口却再次渗出血来,血珠漆黑,落地竟将青砖腐蚀出细小孔洞,像被火烙。
赵虎看得头皮发麻:“针上毒?还是咒?”林砚摇头,脸色比月光还白:“是火毒加咒,专破护体灵雾,好手段。”他抬头,望向院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明日八强战,他们不想让我上台。”赵虎怒极,拎刀就要冲出去找人拼命,被林砚一把拽住:“别去,送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眼底却燃起狠色,“想让我缺席?做梦!明日我偏要站在擂台上,看谁先死。”
他让赵虎取来烈酒,就着火苗,将火髓针烧得通红,针身火纹扭曲,发出细微哀鸣。针尖一弯,被他掰成鱼钩状,随手挂在窗棂。赵虎不解:“留它干啥?”林砚冷笑:“钓鱼。”话音未落,院墙外忽传一声轻响,像枯枝被踩断,随即归于死寂。林砚眯眼,雾气自掌心涌出,顺着地面悄悄蔓延,刚探出院墙,却扑了个空——来人已走,只留一地残叶,叶上脚印,轻得像猫,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夜风掠过,窗棂上火钩轻晃,映着月光,像一截淬毒的牙,正冷冷等待猎物。林砚靠在床沿,肩头黑血未止,却咧嘴笑了,笑得比刀口还亮:“想收利息?明日擂台,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他闭眼,逆灵诀疯狂运转,灰红雾气在屋内游走,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随时准备扑出。而黑暗深处,有目光如蛇,正静静盯着那截火钩,盯得月色也发了冷——
鼓声未起,杀机已如寒潮,轰然落下。而院外,那第七步的脚印边缘,一点幽绿火星悄然亮起,像给大地盖了个戳,戳上只有两个字——“利息”。而利息的主人,正藏在更深的黑里,静静等他明日的八强战,等他再进一步,再探一探那口不知深浅的井。
而井底,似乎有鼓声三响,像催更,又像催命——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