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强抽签,林砚的对手是外门符院弟子宋钰,炼气四层,擅使火符,人送外号“宋三烧”。签筒刚落,台下便有人哄笑:“末流碰上烧符的,灰都不剩。”宋钰亦扬眉,指尖夹出三张赤符,火灵力灼得空气发皱,冲林砚遥遥拱手:“林师弟,刀剑无眼,符火无情,若觉不敌,早些开口,我留你眉毛。”林砚拍拍背后竹剑,懒懒回礼:“宋师兄客气,我眉毛贱,烧光了再长。”一句话噎得宋钰面色微沉,火符骤亮,险些提前引爆。
鼓声滚地,云台四方升起淡金光幕,隔绝外扰。宋钰抢先出手,左袖一抖,七张火符呈七星布位,嗖地钉落台砖,霎时火线交织,火舌腾起一人高,如赤红笼屉罩向林砚。热浪扑面,烤得近处弟子须发微卷。林砚不躲不闪,脚尖挑起一块碎石,踢进火阵,“嘭”一声炸成白烟,借烟遮眼,身形已滑至宋钰右侧,竹剑出鞘半寸,寒芒一点。宋钰早有防备,右指夹符,贴地一甩,“火墙”拔地而起,火舌倒卷,反把林砚逼退三步。火借风势,愈烧愈旺,云台青砖“噼啪”炸裂,碎石乱飞。
台下弟子看得眼直,有人大喝:“宋三烧名不虚传,一出手就是火海!”杂役院几人却急得捏汗,赵虎蹲在人群里,拳头攥得咯吱响:“倒是冲啊,挨火烤算啥本事!”话音未落,火海中传来一声低笑,灰红雾气如蛇穿焰,贴着火舌游走,所过之处,赤火竟被雾气抽丝剥茧般吸走,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宋钰脸色骤变,法诀连掐,又是五张火符打出,火蛇腾空,张牙舞爪扑向雾气。林砚手腕一转,竹剑画圆,雾气随剑旋成涡流,火蛇一头扎入,竟被漩涡吞得干净,连火星都没溅出。
“还你。”林砚轻吐二字,剑尖一挑,雾气裹着压缩的火灵力倒卷而出,化作一条灰红火龙,咆哮着反噬宋钰。宋钰大惊,急忙祭出“金刚符”,金罩刚成,火龙已至,“轰”一声撞得金罩凹陷,火屑四溅,宋钰连退七步,胸口发闷,嘴角渗血。林砚趁势逼近,竹剑连点数下,每一下皆敲在符阵节点,火阵“咔嚓”碎裂,符纸无火自燃,化作飞灰。宋钰心疼得直抽,那些火符是他攒了半年灵石才换来,一朝成灰,肉疼心更疼。他怒吼一声,咬破指尖,血染符纸,祭出压箱底的“爆炎符”,巴掌大的符箓迎风涨成圆桌,火灵力狂暴得云台光幕都泛涟漪。
“去死!”宋钰双目赤红,爆炎符脱手,化作一轮赤阳砸向林砚。台下惊呼四起,赵虎猛站起身:“要人命啊!”林砚却不退反进,左掌翻出,灰红雾气凝成符纹,正是云箓残篇所记“折源符”,专破火系灵力。符纹贴地疾走,如一条灰蛇钻入赤阳中心,悄无声息地一搅,狂暴的火灵力竟被抽丝剥茧般拆解,赤阳表面出现蛛网裂纹,“噗”一声闷响,火球当空解体,化作漫天流火,簌簌坠入光幕,熄成白烟。宋钰呆立原地,脸色比烟还白,法宝被破,灵力反噬,他一口血喷出三尺远,跪倒在地。
林砚收剑,雾气敛回体内,抱拳淡淡一句:“承让。”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高声唱道:“林砚,晋十六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炸开锅——“符阵被空手拆了?”“那灰雾啥来头,火都能吞?”赵虎咧嘴大笑,一把抱住李默:“瞧见没?我兄弟!”李默被勒得直翻白眼,却也笑得合不拢嘴。宋钰被人抬下,目光涣散,嘴里喃喃:“我的符……我的符……”
林砚下了云台,并未回杂役院,而是绕到后山溪边,掬水洗脸。溪水冰凉,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折源符虽破火,却也激起云箓反噬,丹田像被火钳夹了一下,疼得他暗暗抽气。他刚直起身,背后忽有脚步,轻得像猫。林砚反手扣住竹剑,却听熟悉的女声低笑:“别紧张,是我。”柳嫣然从树影里转出,素衣如雪,怀里抱着一张焦尾琴,指尖拨了一下,清音如水,“你方才那手折源,借我音律可稳反噬,要不要试试?”
林砚挑眉:“柳小姐专程来给我压伤?”柳嫣然轻笑:“顺路。我明日对手也是火修,提前练练。”她盘膝坐下,指尖轻勾,一串低低琴音荡开,如凉水浇火,林砚胸口灼痛果然缓了三分。他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欠你一次。”柳嫣然收琴,眸光流转:“决赛若撞上,我可不会放水。”林砚耸肩:“求之不得。”两人相视一笑,月光下,琴声与溪水同流,杀机仿佛被暂时按进水里。
琴音未散,溪对岸的黑暗里,忽有绿光一闪,像猫瞳,却更大、更冷。林砚余光瞥见,汗毛陡立,再定睛,绿光已没入林深处,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腥风。柳嫣然似无所觉,起身告辞,背影很快隐入竹影。林砚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心知那绿光绝非兽眼,而是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像是幽冥殿的驭鬼瞳,又像是焚天教的火魅睛,却都比那更暗。
他低头,溪面倒映月光,水纹晃动,竟浮现一个模糊“债”字,像有人在水底以血为笔,一笔一划地写。林砚猛地退后一步,水纹破碎,字亦消散,只剩圈圈涟漪,像咧开的嘴。肩口旧伤忽然一跳,半截镇渊钉竟微微发烫,似在回应水底召唤。林砚抬头,月色冰凉,照得他脸色发白。远处,试剑崖的轮廓像一柄倒插的剑,剑尖正对他心口。
“决赛前夜,果然不太平。”他喃喃一句,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竹林沙沙,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窃窃私语,又像有人在暗处数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背后忽传“咔”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林砚猛地回身,竹影空空,风也静止,唯有杀机如蛇,顺着脚踝往上爬,冰凉滑腻,直钻心口。
他握紧竹剑,指节泛白,却再没回头,大步踏出林子。黑暗里,那第七步的脚印边缘,一点幽绿火星悄然亮起,像给大地盖了个戳,戳上只有两个字——“利息”。而利息的主人,正藏在更深的黑里,静静等他明日的十六强战,等他再进一步,再探一探那口不知深浅的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