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花亮，杂役院就炸了锅。刘三敲着铜盆沿扯嗓子：“猎妖堂丢灵貂，副队张浪挂彩，昨夜谁靠近后山，自己站出来！”院里二十来号人挤成一团，面面相觑。林砚低头系破靴，心跳却像打鼓。赵虎蹲旁边，拿斧头削土豆，小声嘀咕：“老灶那爪子够狠，张浪手背三道杠，再深点见骨头。”林砚没吭声，余光扫向废井——井口青石纹丝不动，夜里那错位仿佛做梦。
张浪带人搜院，翻柴垛掀床板，连腌菜缸都倒扣。搜到林砚屋，刘三赔笑：“林哥儿昨夜在否？”张浪冷着脸，手按剑柄，鹰眼四扫。林砚袖中拳头微紧，面上却憨：“挑水劈柴累散架，倒下就睡到鸡叫。”张浪鼻子猛吸，似想嗅出狐骚，却只闻腌菜味，皱眉带人走开。待脚步声远，赵虎长吐一口气，低声骂：“孙子，拿杂役院当妖窝。”林砚没接茬，心里盘算：狐伤未愈，井底非长计，得挪窝。
午后，刘三派活，给林砚单派个苦差：去幽谷口割灵蒲，割满一筐，少一根扣半碗米。赵虎想陪，被刘三瞪回去：“闲人多嘴，烂舌根。”林砚心知肚明，这是调虎离山，好让猎妖堂暗查。他装憨应下，背竹筐出门，绕山道，先奔废井。井底石室，白狐正伏草堆，后腿肿亮，见他来，绿眸微睁，前爪划地：“人搜？”林砚点头，蹲身查看伤口，铁夹齿痕深可见骨，外翻的皮肉已发紫。他掏出怀中药粉——昨日偷用云箓逆灵气烘干凝的“血痂散”，撒在创处，再撕干净衣条重扎。狐疼得颤，却硬是没吭声，只拿尾巴扫他手腕，像说谢。
林砚低声：“夜里挪窝，去谷中石洞，猎妖堂盯得紧。”狐抬爪写：“洞危，有碑。”林砚皱眉：“碑底啥？”狐却不答，只拿鼻尖顶他怀，玉佩微热，似回应。林砚心知再问不出，留半块干馍，返身攀绳。刚到井口，忽听院墙外脚步杂沓，张浪声音传来：“井口味重，围了！”林砚暗骂，抱井绳贴壁，屏息。张浪带三人翻墙而入，灵貂残废，改用黑犬，犬鼻贴地狂嗅，直奔废井。眼看要露馅，墙头忽传猫叫，老灶尾巴炸开，弓背跃下，一爪挠在犬鼻，黑犬惨嚎，反口咬向老灶。猫狗滚成一团，尘土飞扬。张浪怒极，挥剑斩猫，老灶却灵活，三蹿两跳上屋脊，回首“喵”一声，像在嘲讽。趁乱，林砚翻出院墙，隐入山道，后背已湿透。
幽谷口，风带湿腥，灵蒲摇青。林砚装模作样挥镰，心思却全系井底。日头偏西，筐未满，他索性连根拔，蒲根带泥重，压秤。返程途中，他绕至谷背石洞——昨日狐引他来此地。洞口藤帘垂，阴风阵阵。林砚拨开藤，猫腰钻入，石壁符文隐隐，像鱼群逆流。深处石台依旧，台上竹简已空，却留一行血字新刻：“夜带狐，碑下等。”字迹娟细，显是狐爪所书。林砚以指尖描摹，玉佩随之一跳，像催促。他深吸气，退出石洞，直奔杂役院。
傍晚，院里炊烟缭，刘三不在，猎妖堂也撤了。林砚寻到赵虎、李默，低语几句。三人分工：赵虎准备绳索干粮，李默偷锅巴饭团，林砚趁夜背狐。二更鼓响，月黑风高，三人聚井口。林砚下井，赵虎放风，李默守绳。石室中，白狐已能站立，却瘸得重。林砚用布兜裹它，系于胸前，攀绳而上。刚到一半，井壁忽“咔啦”微响，一块石砖移开寸许，黑缝里两点绿光，像猫眼，却更小更冷。林砚心头一紧，加速攀，绿光闪逝，缝里伸出一只苍白小手，指甲乌青，轻轻挠他脚腕，冰凉。林砚猛蹬井壁，借力蹿出井口，落地滚，绿光消失，只余风穿过缝的呜咽。
赵虎压低嗓子：“咋样？”林砚喘：“有东西醒了，快走。”三人翻墙出院，猫腰贴山根，钻林摸黑。将至石洞，忽闻前方脚步重，火把晃，张浪声音暴起：“等你们多时！”林砚心沉——中伏。张浪带七人，半环围洞，黑犬龇牙，弓弦拉满。火光映得他脸更阴：“交出妖狐，留你全尸。”赵虎握斧，李默腿抖，却并肩站林砚两侧。白狐从布兜探出头，绿眸冷冽，前爪微抬，似想拼命。林砚轻拍它背，示意别动，体内灰红雾气悄悄运转，沿经脉聚于掌心。
双方僵持，夜风卷落叶，火把头噼啪炸。张浪失去耐心，挥手：“上！”黑犬先扑，利齿映火。林砚跨步迎前，左掌斜拍，灰红雾气顺着犬鼻钻入，逆灵诀倒卷，黑犬惨嚎半声，脏腑逆冲，倒地抽搐。众弟子惊愣，张浪怒吼：“邪术！”拔剑纵身，剑光如匹练。林砚侧身，剑锋擦颈，血珠溅火，他却顺势扣住张浪腕脉，雾气再吐，张浪只觉丹田一空，灵气狂泄，手臂酸软。林砚借力一甩，张浪身形失控，撞向同门，阵形顿乱。
赵虎趁机抡斧，劈断一张弓，李默撒出灶灰，迷敌眼。三人趁乱冲阵，奔洞口。箭矢嗖嗖追，林砚背中一箭，却被肌肉绷紧，仅入皮肉，他咬牙拔下，反手甩出，箭贯一人大腿，惨叫倒地。入洞，藤帘放下，洞内黑漆。林砚摸火折，吹亮，引伙伴急行。石台后，狐爪按机关，石壁“轧轧”移开缝隙，仅容一人侧身。狐先钻，林砚随后，赵虎李默鱼贯。石壁重合，最后一隙，张浪怒容闪现，剑尖插入，却被石壁夹断，“当啷”一声，世界安静。
深处，幽暗潮腥，石阶向下。火折微光里，狐写：“碑在前，心莫乱。”林砚点头，却觉脑后箭伤火辣，血沿背流。他撕衣勒紧，继续前行。约数十步，豁然开朗，一方石室，中央立半截残碑，高不过胸，碑面裂痕纵横，却透出暗红幽光。碑顶刻“九霄”二字，与令牌如出一辙。狐挣脱布兜，瘸步上前，前爪抚碑，泪滚落，竟是人声低泣：“母……”字未出口，碑光骤盛，一道红符自碑心飞出，直扑林砚眉心。林砚想避，身体却被无形之力锁，符入额，轰！脑海炸开，画面闪：血河、白狐、锁链、巨眼，一瞬即逝。他抱头跪地，鼻血横流。赵虎李默惊呼，却近不得身。碑光敛，狐亦倒地，红线自林砚额退，沿颈直下，与胸前玉佩、令牌连成一线，像被烙铁焊住，灼痛钻心。
良久，林砚喘定，抬头，碑面裂痕竟愈合几分，露出小字：“无源为钥，逆灵为火，血契已成，债不可逃。”狐爬来，以额抵他膝，绿眸黯淡，却写：“我名白魇，守碑一脉，今随你，生死同。”林砚苦笑：“债越背越重。”赵虎咧嘴：“怕啥，债多不愁，咱兄弟一起扛。”李默合十：“阿弥陀佛，回去得给佛祖上香。”话音未落，石室顶“咔嚓”裂，碎石落，暗红水渗，像血。狐色变，急写：“碑醒，谷崩，快走！”林砚强撑起身，背狐，领伙伴，循来路狂奔。身后石壁寸寸龟裂，红水汹涌，淹碑、淹阶、淹灯火。
出口处，藤帘早被震落，洞外月已西沉，东方微白。三人刚出洞口，只听“轰隆”巨响，整座石洞塌成深坑，烟尘冲十丈。赵虎回望，咋舌：“娘咧，再慢一步就埋了。”林砚却盯掌心，令牌上“九霄”二字，由乌转赤，像刚出炉的烙铁，烫得皮肤起泡。他甩手不及，字已烙进肉里，成一道猩红印，与颈后红线首尾相连，像锁链，套个结实。
远处，杂役院钟声撞响，晨烟升起，新的一天看似平常。可林砚知道，再回不去从前。他背上的白魇轻得像纸，呼吸微弱，却固执地伸爪，在他胸口写下一字：“敌。”林砚抬眼，山道尽头，张浪披斗篷而立，断剑已换，腰间多一副黑金网，网丝泛蓝，显然涂毒。他面无表情，抬手，指林砚，做了个割喉动作，转身隐入林中。晨风带过，一句低语飘进林砚耳里，像蛇信：“债已上身，跑不掉。”
林砚握紧掌中猩红印，指节发白，忽觉天地虽大，却无退路。赵虎拍他肩：“发啥愣，回院喝粥。”林砚苦笑，迈步，却一步比一步沉，像踩进泥沼。朝阳跳出山脊，金光万道，照得他影子老长，那影子却扭曲成锁链形状，一头连他脚腕，一头伸向幽暗深处，哗啦，哗啦，拖着他，往未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