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三通,云台四角的铜灯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林砚踩着石阶上台,灰衣袖口磨得发白,却掩不住眸子里那一点寒星。对面,吴峰早已抱剑而立,青钢剑映日,冷光如水。炼气五层对四层,法器对竹剑,台下九成弟子押了吴峰胜,赌注堆得小山高,连开盘的执事都笑眯了眼。
“林师弟,现在认输,只丢面子。”吴峰手腕一转,剑风削断一缕空气,“待会儿再认输,要丢骨头了。”
林砚抬手,竹剑横胸,剑身裂纹里渗出灰红雾气,像老灶里未熄的灶火,不炽,却呛人。他咧嘴,缺门牙处透风:“师兄好意,我骨头硬,正好磨剑。”
鼓声落,剑光先至。青钢剑挽起三重剑幕,层层压来,剑未近,剑风已割得人脸生疼。林砚不挡,侧身滑步,竹剑贴地而走,灰雾顺着砖缝钻出,像蛇信子,悄悄舔向吴峰脚踝。吴峰只觉脚底一寒,灵气竟被叼走一缕,心头微惊,却冷笑:“旁门左道!”
他猛地踏地,灵气炸开,震碎雾丝,借势跃起,青钢剑高举过顶,一式“山崩”直劈林砚天灵。剑未落,云台青石已被压出蛛网裂。林砚似慌不乱,竹剑斜挑,剑尖点向吴峰肘窝,灰雾凝成细针,顺剑而上,专挑经脉缝隙钻。吴峰肘弯一麻,剑势偏了半寸,劈在林砚脚边,石屑溅起,擦破他脸颊,血珠滚出,竟带黑丝。
台下赵虎看得心口提到嗓子:“老林,别硬扛!”李默更是合掌乱念:“无量天尊,菩萨保佑……”
林砚借剑风再退,看似狼狈,却每退一步,灰雾便浓一分,三息间,半个云台被薄雾罩住,像一锅刚开的粥,咕嘟冒泡。吴峰皱眉,不知雾底深浅,索性大开大合,青钢剑舞成圆月,剑风扫雾,却如刀劈水,雾散复聚,反缠剑身,嗤嗤作响,剑光竟被啃得暗淡。
“装神弄鬼!”吴峰怒喝,咬破指尖,血抹剑锋,青钢剑得血祭,嗡鸣大震,剑身浮起青鳞虚影,一剑横扫,雾浪两分,露出林砚真身。吴峰脚下一错,人剑合一,直刺心口,速度之快,台下只觉青光一闪,便到胸前。
林砚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忽然松手,竹剑坠地,双手虚抱,灰雾倒卷,竟化作一只漩涡巨口,将青钢剑连人带剑一口吞入。吴峰眼前一黑,只觉灵气如决堤狂泄,顺着剑身被狂抽而出,经脉瞬间干瘪,吓得他撒手弃剑,抽身暴退,却已晚了半步,丹田空了三成,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雾口闭合,青钢剑当啷坠地,剑身青鳞尽褪,锈迹斑斑,像被百年风雨掏空的废铁。林砚拾剑,反手插于台前,拱手一笑:“谢师兄借剑磨骨,骨头未断,剑先折了。”
台下死寂片刻,轰然炸锅。押注吴峰的弟子抱头嚎啕,开盘执事脸绿如菜,赵虎蹦起三尺高,嗓子吼破:“好!逆灵诀,吸得漂亮!”
吴峰咬牙,掏出一枚赤火丹吞下,枯竭丹田瞬间腾起火浪,修为强行拔回五层,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像头被激怒的火狮。他双掌一合,火浪凝成丈许火蟒,鳞甲俱现,蟒口吐信,热浪烤得云台光幕噼啪作响,逼得前排弟子连退。
“林砚,借火炼你!”吴峰怒吼,火蟒腾空扑下,口未至,火毒已钻人毛孔。林砚不躲,反而迎上一步,左掌画弧,灰雾凝符,正是云箓残篇里的“折源符”,符成瞬间,火蟒腹部忽现一道灰线,像被利刃划开,火浪倒流,反卷吴峰自身。
吴峰大骇,急掐法诀,却止不住火蟒掉头,一口将他吞入火腹。凄厉惨叫自火中传出,火蟒翻腾,却越缠越紧,火毒反噬,烧得衣袍成灰,皮肤焦黑。林砚抬手,竹剑遥指,灰雾化作一线,穿火而入,点在吴峰眉心,轻喝一声:“散!”
火蟒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流火,如一场绚烂烟花。吴峰浑身焦黑,仰面倒地,气息奄奄,却睁着眼,死死盯着林砚,像要看透他体内到底藏着什么怪物。林砚俯身,将一枚疗伤丹塞入其口,声音低却清晰:“师兄,火我借走了,命还给你,下次记得——别小看杂役。”
长老深深看了林砚一眼,高声唱道:“林砚,晋决赛!”声音未落,云台东侧忽传一声冷哼,王腾长老拂袖而去,背影透出森寒。凌霄立于人群,指尖捏得发白,眼底却燃起更炽的火——那是爆灵丹的药火,也是杀意。
林砚收剑,肩头旧伤因用力过猛再次崩裂,血透灰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抬眼望天,日头正午,光刺眼,像一口倒扣的锅,锅沿已热,就等最后一道菜下锅。他吐出一口血沫,轻声笑:“决赛,来吧。”
忽有风掠过,卷起地上一片焦纸,纸灰盘旋,竟凝成一个模糊“债”字,随风扑向林砚面门,一触即散,只留一缕黑丝钻入他袖口,冰凉像蛇。林砚眉心一跳,耳边似有人低笑:“利息,该算了。”
台下人声如潮,无人看见那缕黑丝,只觉阳光忽然暗了一瞬,像被什么遮了半边。林砚握紧竹剑,指节泛白,伤口的血顺着袖沿滴落,落在云台裂缝里,竟“嗤”地冒起一缕黑烟,烟里,隐约一张无面人脸,对他咧嘴——
鼓声未散,杀机已如影随形。决赛前夜,债主要收账,而他,无处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