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四合，崖石如齿。凌霄抱臂立于试剑崖顶，白衣被山风鼓起，像一面猎猎的战旗。三名炼气三层的内门弟子分站东、南、西三角，封死去路。林砚背崖而立，左肩血迹未干，指缝间却夹着一张刚画好的“锁灵符”，黄纸银纹，闪着火折的余烬。
“外门的小杂鱼，也配来内崖撒野？”凌霄抬手，笛子轻敲肩头，声音温润，却压不住眼底寒光，“今日便让你知道，末流永远是末流。”
林砚不语，只侧了半步，把赵虎掩在身后。赵虎虎口迸血，仍咧嘴笑：“凌师兄，讲道理，你以四打一，传出去可不好听。”凌霄嗤笑，指尖一弹，一缕剑气贴着赵虎耳廓掠过，削断一截头发，钉入岩壁，碎石飞溅。“放心，”他淡淡道，“我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崖下忽起笛声，轻若游丝，却直钻耳骨。凌霄眉头一皱，那笛声并非他所奏。雾气被音波撕开，一抹雪白掠出，快得像一道劈开黑夜的电。哑狐落在林砚脚边，尾毛炸开，九条虚影一闪而逝，绿眸幽深得照不出底。
“妖畜？”凌霄眯眼，脚步微挪，杀机顿涨。三名弟子亦拔剑，剑尖颤鸣，似群蛇出洞。哑狐抬爪，轻踏地面，一圈灰白波纹“嗡”地荡开，所过之处，山石失色，天地倒转——崖顶化作雪原，夜空压到眉睫，千只白狐踏月而来，狐瞳如星，齐声长啸。
幻境！
林砚趁众人愣神，反手把锁灵符拍在赵虎胸口，低喝：“闭息，随我冲！”两人一狐，化作一道灰线，直扑东侧弟子。那弟子眼前雪原忽化血河，河中浮出自己尸身，七窍流血，冲他索命。他心神大乱，剑势滞涩，被林砚一肩撞飞，跌入雾中。赵虎补上一脚，把人踹下崖底，骨裂声与惨呼一并被风吞没。
西侧弟子见同伴坠崖，怒吼扑来，剑裹赤火，焰舌舔至林砚眉心。哑狐尾毛再炸，幻境瞬变——火海化作冰潭，赤焰凝成冰刺，反刺其主。弟子被自家火焰幻化的冰棱贯穿肩窝，鲜血未溅已冻成红珠，叮叮当当落满地。他踉跄退后，被赵虎抡棍砸在膝弯，跪地不起。
南侧弟子最稳，咬破舌尖，以痛破幻，剑走弧月，直取哑狐。狐不躲不闪，绿眸倒映剑光，剑尖及身寸许，却“叮”地停住——林砚两指夹住剑脊，逆灵诀倒卷，剑上灵力如退潮，沿臂倒灌。弟子面色由红转白，丹田瞬间被抽一空，长剑脱手，被林砚反握，剑背敲在太阳穴，人软软扑倒。
顷刻三去其二，崖顶空旷，只剩凌霄。幻境未散，雪原再次翻涌，凝成一面镜，镜中凌霄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正被无数铁索穿骨，悬于深渊。那是他心底最惧——败于末流，道心尽毁。凌霄喉结滚动，眼底血丝炸开，笛子贴唇，吹出一声裂音，如刀破帛，幻境“哗啦”碎成满天雪屑。
“雕虫小技！”他踏步而出，白衣无风自鼓，炼气四层巅峰威压轰然砸下。林砚胸口一闷，逆灵诀急转，将压来的灵力卸向脚下，石板“咔嚓”裂开蛛网。赵虎却扛不住，单膝跪地，嘴角溢血。哑狐尾巴垂落，幻术被破，气机反噬，嘴角亦渗出血丝。
凌霄笛子一横，音凝剑形，十道音剑悬空，剑尖对准林砚周身要穴。“到此为止。”他弹指，音剑齐发，破空声如鬼啸。林砚深吸，灰红雾气自丹田涌出，沿臂缠剑，剑身瞬间赤红，反手画弧——“云痕·逆！”
音剑与赤弧相撞，竟无金铁交鸣，只闻“噗”的一声闷响，音剑灵力被逆灵诀扯得倒卷，反扑凌霄。凌霄面色微变，脚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倒翻三丈，让过反噬剑流。落地未稳，林砚已贴身逼至，剑尖挑向凌霄咽喉，快得像一道闪电。
凌霄冷哼，笛子斜挑，以柄击剑，“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三步，崖顶碎石簌簌滚落。赵虎趁机抱起哑狐，滚到崖边巨石后，撕衣替狐包扎。狐血染白布，绿眸却死死盯着战局，喉咙滚动，似在酝酿下一重幻。
林砚虎口震裂，血沿剑柄滴落，却咧嘴笑：“凌师兄，不过如此。”凌霄眼角抽搐，怒极反笑：“牙尖嘴利！”笛子贴唇再吹，此次音律低沉，如闷雷滚地，崖顶石缝“咔咔”崩裂，一道道音波凝成实质，化作灰色锁链，缠向林砚四肢。
锁链未至，先压魂。林砚只觉脑海被重锤轰击，眼前金星乱冒，逆灵诀险些溃散。他咬破舌尖，以痛提神，剑插地面，双手合十，灰红雾气狂涌，在周身凝成一只虚影巨手，反手一抓，竟将音链统统攥住，猛力一扯——
“给我断！”
音链寸寸崩碎，化作乱流四射。凌霄如遭雷击，胸口凹陷，一口血喷在笛子白玉面上，殷红刺目。他踉跄后退，背靠崖树，气喘如牛，眼中却闪过狠色，左手悄然摸向腰间暗袋。
林砚亦不好受，逆灵诀强破音链，丹田晶核裂出细纹，血气翻涌至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下。他拔剑欲追，忽听哑狐低鸣，尾毛再炸，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爬上天灵——
“林砚，左侧！”赵虎怒吼。
林砚想也不想，俯身侧滚，一道碧芒贴背掠过，“噗”地钉入地面——三寸毒钉，钉尾缠黑烟，触石即腐，发出“嗤嗤”白泡。若再慢半息，背心便要多一个血洞。
凌霄甩手，碧芒再闪，第二钉已至眉心。林砚避无可避，横剑挡钉，“当”一声脆响，剑身崩裂，毒钉余力未衰，仍向他面门钻来。千钧一发，哑狐纵身扑至，以尾扫钉，碧芒偏斜，“噗”地钉入狐肩，黑烟瞬间漫开，白毛焦卷。
狐痛鸣未出口，已被赵虎抱住。林砚红了眼，灰雾暴走，逆灵诀催至极限，断裂剑身被雾丝缠绕，化作一截赤红利刃，脱手掷出——
“还你！”
利刃破空，音爆如啸。凌霄欲避，气机却被逆灵锁定，脚下一滞，“噗”地一声，断剑贯胸，将他钉在崖树。血顺着剑槽喷涌，染红白袍，如雪中绽梅。凌霄低头看胸，似不敢信，又抬眼看林砚，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
林砚踉跄上前，一把攥住笛子，夺至手中，反手折断，“咔嚓”脆响，玉碎四散。“你输了。”他嗓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凌霄惨笑，血沫涌出，身形沿着树干缓缓下滑，坐倒在地，白衣铺展，像一朵凋谢的荼蘼。三名弟子两废一逃，崖顶风声猎猎，却再无人拦路。
林砚俯身抱起哑狐，狐肩毒黑，呼吸微弱。赵虎撕下衣条，紧紧扎住狐肩上方，阻毒上行。林砚抚摸狐顶，声音低哑：“撑住，我带你去找老墨。”
赵虎背起狐，回头朝凌霄啐了一口：“末流？末流也能咬死人。”
二人转身，踏雾欲走。忽听背后凌霄嘶哑开口：“林……砚……”
林砚停步，未回头。凌霄咳着血，却字字清晰：“你以为……赢我……就能赢天？王……师尊……已盯上你……外门小比……你会死得……比我惨……”
林砚冷笑，半步未停，只留一句：“我等着。”
话音未落，崖下忽起钟声，滚滚回荡，惊碎山雾——外门小比提前半日开启！钟声未绝，一道赤色剑光自青崖主峰掠来，如长虹经天，直奔试剑崖。剑光未至，威压先临，赵虎双腿一软，几乎跪倒。林砚抬眼，瞳孔骤缩——那股气息，比凌霄强十倍不止。
“走！”他低吼，一把拽住赵虎，跃下崖背雾壑。身形刚没，赤光已至崖顶，轰然炸开，碎石穿空，烟尘里走出一名红袍老者，鹤发童颜，眸似金灯，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雾壑，直锁林砚背影。
“伤我弟子，还想逃？”老者抬指，遥空虚点。
雾壑中，林砚脊背一寒，如被万针齐扎，脚下雾丝竟凝成绳，缠住脚踝，生生把他拖向崖壁。赵虎挥刀砍雾，刀过无形，反被雾绳勒得青筋暴起。哑狐在背囊里微弱睁眼，绿眸映出老者身影，尾巴艰难抬起，欲再施幻，却毒黑蔓延，刚抬起又无力垂下。
赤袍老者一步踏出崖边，脚下雾生阶梯，步步向下，似猫戏鼠：“逆灵诀？很好。老朽王腾，正缺一味药引。”他五指虚张，雾绳顿紧，林砚脚踝“咔”地裂响，骨缝欲碎。
就在此时，雾壑深处忽传“喵呜”一声，老灶不知何时蹲于岩缝，绿眼如豆，尾巴炸成毛刷。它张口吐出一物，黑不溜秋，落地“当啷”滚至林砚脚边——一枚乌木令牌，上刻“九霄”二字，背面弯弧如月，正闪幽光。
令牌触雾即燃，幽蓝火舌顺着雾绳窜上，瞬间烧出焦痕。王腾眉头一皱，五指骤收，雾绳崩散。林砚趁势滚落，抄起令牌，借火开路，背着哑狐，拽着赵虎，一头扎进雾壑最深处。蓝火所过，雾如败絮，纷纷退避，竟显出一条隐秘山缝，仅容一人侧身。
老灶跃上林砚肩头，尾巴扫他脸颊，像在催促：快钻，别回头。林砚咬牙，侧身挤入山缝，蓝火尾随，封死入口。王腾遥立雾梯，脸色阴沉，却未再追，只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火墙，似要把林砚背影刻进眼底。
“九霄令……”他低声喃喃，嗓音里第一次透出凝重，“老墨竟把此物给你……好，很好。外门小比，看你还能逃到哪去。”
山缝内，蓝火渐熄，黑暗如潮。林砚三人一猫一狐，踉跄前行，不知通向何处，只知身后杀机未散，前方钟声催命。幽暗尽头，忽有微光，像一口伏在夜里的井，井壁符文暗红，与镇渊钉断口遥相呼应，一闪一闪，像在呼唤——
子时未到，债未清，血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