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拖着半残的肩回到杂役院,血顺着袖口子往下滴,在泥地踩出一路暗红印子。赵虎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脸色比月光还白,嘴里却骂个不停:“老子以后再也不跟你走夜路,一回吓掉半条命。”林砚没回嘴,他整条左臂挂在身侧,像根借来的柴火,动一下就钻心疼,可更疼的是脑子里那串倒计时——子时,子时,子时。老怪物把钟点甩给他,却不告诉他到底要去哪儿还债,这让他心里窝火又窝急。
刚进院,刘三的铜锣就炸在耳边:“懒骨头,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外头晃!今夜轮到你们巡柴火垛,漏一火星就扣三天口粮!”赵虎想顶嘴,被林砚一把拽住。眼下不是惹事的时候,肩里钉着半截镇渊钉,他得先找地方把伤口糊住,再想办法把钉子拔出来,不然子时没到,他就得先流血躺倒。
二人猫回屋,李默正盘腿念他那半吊子经,见他们血糊糊进来,吓得木鱼都掉了。林砚低吼:“关门!”李默手忙脚乱地闩窗。赵虎翻出金创药,一整瓶全拍在林砚肩上,药粉被血冲成稀泥,半点止不住。林砚咬牙,把烛火拉近,拿筷子当镊子,顺着钉尾探进去,一拔,血箭飙出三尺远,溅得墙皮星星点点。半截铁钉“当啷”落桌,断口乌黑,像浸了墨汁,仍在微微跳动,仿佛活物。赵虎拿刀背压住钉子,脸色发青:“这鬼东西还想往肉里钻!”
林砚撕下衣摆,三圈两圈扎住肩,额上冷汗滚到下巴,滴在那半截钉上,“嗤”地冒起一缕黑烟,钉身符文闪了闪,终于安分。他长吐一口浊气,瘫坐床板,眼前一阵发黑。晶核在丹田里狂跳,黑线与雷光纠缠,像两条蛇互吞尾巴,稍一松懈就能把他撕成两半。他知道,这是镇渊钉留下的后手——碑坑吞不得他,便在他体内埋颗雷,子时一到,雷炸,他照样得去填井。
赵虎递来酒囊,林砚仰头灌了半袋,火辣辣一线,压住翻涌的血气。李默怯怯地问:“到底啥情况?你肩膀咋冒出铁刺?”林砚没力气解释,只摆手:“别多问,去灶房偷两斤香油,再拿袋灶灰,我有用。”李默不敢耽搁,溜门出去。赵虎低声道:“你真打算子时去幽谷?那声音来路不明,万一坑里有更狠的玩意,你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林砚苦笑:“欠债还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碑钉认了我的血,不去,它就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到时候比死还难受。”说话间,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只见那道黑线已顺着血管爬过锁骨,正朝心口钻,所过之处皮肤凸起细小符文,像蜈蚣爬痕,看得人头皮发麻。赵虎啐了一口:“行,老子陪你走到底,要死也做个伴。”
林砚心头微暖,却摇头:“这事人多没用,你得留下替我守院。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白魇去找老墨,他知道怎么把钉抽干净。”赵虎瞪眼:“少来这套!你死了我照样被刘三整死,不如拼一把。”二人正争,窗外忽传一声轻笑,像竹叶刮过铁器,冷飕飕带着嘲讽:“两条杂鱼,也配谈生死?”
声音未落,窗纸“噗”地破开,一道寒光直射林砚咽喉。林砚侧头,寒光擦颈而过,“叮”地钉入床柱,竟是一根寸许长竹签,签尾颤个不停,签头涂着幽绿汁液,显是淬毒。赵虎怒吼,抡凳砸窗,窗外黑影一闪即逝,只留下夜风穿洞,吹得灯火乱晃。林砚拔下竹签,凑鼻一闻,脸色更沉:“滞灵散加断魂草,好大手笔,一签下去,我血行立停。”
赵虎咬牙:“凌霄!”林砚点头,除了那位外门天才,没人能把毒用得这么阔气。白日戒律堂才判他思过,夜里就派人来补刀,时间拿捏得刚刚好。显然,凌霄与王坤的残党勾在一起,誓要在子时前把他这条命按死。林砚把竹签往桌上一拍,冷声道:“想让我死,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让赵虎把灶灰和香油搅成糊,敷在伤口外,暂阻毒气,又取出黄纸,咬指画符,以雷符残灰为引,连画三道“锁灵符”,贴在门窗内侧。符成瞬间,灰光一闪,屋内灵气顿如死水,外毒难入,内息难散,勉强把镇渊钉的躁动压住。做完这一切,他已是面色惨白,靠在墙边直喘。赵虎看得心惊:“你这身子还撑得住子时?”林砚笑出一口血牙:“撑不住也得撑,人家把戏台搭好了,主角不到,戏怎么唱?”
话音方落,院墙外忽起笛声,调子轻快,却带着几分森冷,像猫戏老鼠。笛声一起,杂役院四周同时亮起灯火,人影幢幢,把小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刘三的声音在外头吆喝:“奉外门长老令,捉拿擅杀同门的罪人林砚,顽抗者格杀勿论!”火把照得竹林通红,箭矢上弦,刀光出鞘,杀气凝成实质,压得院里三人汗毛倒竖。
赵虎低骂:“王坤才死,他们就等不及给你扣屎盆子。”林砚抹去嘴角血痕,眼里却燃起暗火:“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袋酒全灌入口,火辣辣一线直下丹田,激得晶核轰然一震,黑线与雷光同时暴涨,肩口剧痛瞬间被麻意取代。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借酒压伤,再拖片刻,钉子反噬,心脉就得被雷火烤熟。
他推门而出,月光下,院墙站满外门弟子,清一色青衣,胸口却系白布,显是为王坤戴孝。凌霄抱臂立于人群前,白衣胜雪,唇角带笑,眼底却淬着毒:“林师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出来受缚,我给你个全尸。”林砚扫视一周,粗略一数,足有三十余人,最低也是炼气三层,硬闯等于找死。他反而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牵动伤口,血顺着袖沿滴落,在脚边聚成小小血洼。
“凌师兄好大手笔。”他哑声开口,“只是不知,你们想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凌霄眯眼:“自然是活的,好让戒律堂公开处刑,以正门规。”林砚点头,忽然抬手,撕下自己衣袖,露出肩口乌黑钉痕,血痂与符灰交错,狰狞可怖。他把残布往空中一抛,月光照出布上暗红符文,像一张催命状。
“既然要活的,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话音未落,他双掌合十,逆灵诀轰然爆发,灰红雾气如怒潮四散,瞬间笼罩半个院子。雾气所过,灯火熄灭,箭矢偏折,弟子们只觉丹田一空,灵力竟被生生抽走一缕,吓得纷纷后退。赵虎趁机抡起扁担,左冲右突,专挑火把砸,院里顿时黑成一锅粥,喊声、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凌霄冷哼,笛子一横,音符化作利刃,破开雾墙,直取林砚心口。林砚侧身,笛刃擦肩,割开一道血槽,他却顺势逼近,指尖雾线凝成细针,反刺凌霄丹田。凌霄脚踏七星,身形如鬼魅,一一闪过,笛声愈发急促,音浪层层叠叠,像潮水拍岸,逼得林砚连连后退。两人一个照面,已交换十余招,快得旁人插不进手。
忽听墙头一声猫叫,老灶不知何时蹲在那里,绿眼在暗里发光。它尾巴一甩,一只瓦罐“啪”地碎在凌霄脚边,罐内黑血溅起,带着刺鼻腥甜——正是先前竹签上的毒汁。凌霄猝不及防,鞋底沾毒,毒气顺腿上行,他身形顿时一滞。林砚等的就是此刻,雾针化掌,一掌拍在凌霄胸口,逆灵诀疯狂运转,将对方灵力倒卷而回。
凌霄闷哼,面色由白转青,踉跄后退,却硬生生稳住,笛子反点林砚肩口,正中镇渊钉旧伤。林砚如遭雷击,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黑线趁势爬上颈侧,眼前一阵发黑。两人同时负伤,杀意却更盛,目光交锋,火星四溅。围观众人见主将受挫,士气大跌,赵虎趁乱抢过一柄长刀,舞得风车也似,护住林砚侧翼,且战且退,直逼后院废井。
凌霄压下毒气,厉声喝道:“放箭!生死不论!”弓弦齐响,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黑暗中如群蛇出洞。林砚咬牙,把剩余雾丝尽数收回,凝成一面灰盾,挡在二人身后。箭矢撞盾,噼啪作响,震得他口吐鲜血,盾面裂纹蔓延,随时可能崩碎。老灶在墙头急叫,忽地跃下,一爪掀翻最近一名弓箭手,借混乱引开火力,为林砚争取一息喘息。
盾破瞬间,林砚抓住赵虎肩膀,两人翻身跃入废井。井壁暗门犹在,他一脚踹开,带着赵虎滚入井底石室。上头箭雨紧随,噼里啪啦钉在井壁,火星四溅。林砚顾不得伤痛,按动机关,暗门轰然闭合,将追杀声尽数隔绝。黑暗里,只听得两人剧烈心跳与急促喘息,血腥味混着潮腥,堵得人喉咙发紧。
赵虎摸索火折,刚点亮,便见林砚肩背一片血肉模糊,半截铁钉竟又自伤口冒出,像毒芽回春。林砚面色惨白,却强撑笑意:“子时未到,命先丢半条,划算。”赵虎红着眼骂:“划算个屁!你死了,老子找谁讨酒钱?”说话间,井壁忽起震动,上头人声嘈杂,似在搬石撬门,凌霄冷厉的嗓音穿透石壁:“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刨出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铁钉。钉身裂纹里,黑丝与雷光纠缠,像两条撕咬的蛇,随时可能炸裂。他知道,再拖片刻,不用凌霄动手,这枚钉子就能要他性命。子时近在眉睫,幽谷旧地、镇渊钉、血契、雷劫,所有线头都指向一个深渊——而深渊那头,或许站着他的母亲,也或许站着他自己被撕碎的魂。
他抬头,看井壁裂缝中渗下的水珠,一滴,两滴,落在铁钉断口,激起幽微乌光。乌光里,似有画面闪动:黑竹、血河、倒悬祭坛,以及祭坛中央,那枚完整无缺的镇渊钉,正等待最后一块拼图。林砚忽然笑了,笑得血牙森森,声音低得只有赵虎听见:“他们想让我死,我偏要去活给他们看。子时一到,要么我炸成灰,要么我拖他们一起下井——两条路,我自己选!”
井壁震动愈烈,石块簌簌掉落,上头火光已透缝而入。赵虎握紧长刀,挡在林砚身前,吼声发颤却坚定:“要下来,先问老子刀不答应!”林砚没再劝,他闭目,把最后一丝灵力灌入铁钉,雷光轰然炸响,照亮幽暗井底,也照亮他眸中那抹疯狂——
轰隆!
井壁被火光照得通红,裂缝大张,像一张饥饿的嘴。而上头,凌霄的笛声再次响起,音符化作实质,穿透石屑,直刺二人耳膜。血与火、雷与钉、人与兽,所有筹码都被推上牌桌,子时将至,骰子已转——
下一刻,井底还是地狱,或者,地狱翻个面,就是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