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缸打翻的墨,杂役院的小破窗透出豆大火光,晃得屋内人影忽长忽短。林砚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左肩伤口刚换完药,血痂结得老厚,可稍微一绷,裂纹里仍渗出血丝。赵虎蹲在灶口熬麻沸汤,药味呛得人直想咳,他却死死压住火候,怕风一大把药末全卷走。李默抱膝坐在门槛,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听外头风吹草动——今夜太静,连惯常的虫鸣都绝了,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别熬了,再喝下去,我明早连剑柄都握不住。”林砚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糙石磨铁。赵虎头也不抬:“握不住也得握,凌霄那厮嗑了爆灵丹,你现在认输,他当场就能把你撕成两截。”话音落,外头忽起一声猫叫,短促尖利,像被谁踩了尾巴。李默猛地一抖,刚想回头,一道白影已从窗棂闪入,扑通落在桌面,抖落一身夜露——正是哑狐,白毛被血染成桃花,后腿一道口子翻卷,深可见骨。
林砚倏地起身,带动伤口撕裂,血顺着胸侧往下淌。他顾不得痛,抬手按住狐颈,指尖探脉,心跳急如擂鼓。哑狐却用头顶开他手掌,绿眸里映出烛火,像两口深井,井底翻涌着惊惧。它前爪蘸血,在桌面疾划,石屑纷飞,字迹歪歪扭扭,却刀刀入骨:祭坛、禁制、凌霄、死局。
赵虎凑过来,只看一眼便倒吸凉气:“啥祭坛?那姓凌的又想整啥邪活?”哑狐不理,继续划拉,爪尖“咔”一声折断,仍不停,血字越写越急:子时、云台、下镇渊、上血锁。林砚眉心直跳,这几个词他太熟——镇渊钉、血锁纹,全是藏经阁底层禁术里才有的玩意儿,凌霄竟敢搬到擂台?他低骂一声,扯过布条给狐包扎,转头吩咐李默:“去,把老墨留下的破禁符全拿来,再偷三瓶烈酒,要快。”李默应声蹿出门,身影瞬间被夜色吞没。
哑狐写完最后一笔,力竭瘫倒,狐尾轻颤,似在催促。林砚抚过它背脊,触到肋骨根根分明,心里发沉——这狐狸白日还好端端,夜里却伤成这副模样,显然闯了不该闯的地方。他压低声音:“你去了试剑崖?”哑狐闭眼,相当于默认,爪子在他掌心轻点三下,正是云台方位。林砚咬牙,眸色暗得吓人:好,好得很,凌霄为了夺冠,竟提前在擂台做手脚,要把他钉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片刻后李默回来,怀里抱着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打开是七张残破符箓,墨迹早已干透,却隐约透出一股辛辣味。林砚拣起一张,对着灯火细看,符纹缺胳膊少腿,却正是“折源符”的母本,老墨说能破一切火系禁术,可符不完整,成功率不到三成。他深吸一口气,把符箓按顺序排好,又从床底拖出木匣,里头是他平日偷偷攒下的材料:赤硝、雷骨粉、青崖山泉、还有半截镇渊钉碎片。赵虎一看就明白了——这小子要临时补符,还要把镇渊钉碎片嵌进剑柄,以毒攻毒。
“你疯了?残符加碎钉,一个反噬就能把你炸成筛子!”赵虎低声吼。林砚头也不抬:“凌霄敢在擂台布血锁,就不怕我活着走下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把钉子敲进他喉咙。”说话间,他指尖划破,血珠滴在符面,灰红雾气顺血脉涌出,像一条条细线,把残纹一点点补齐。符箓吸收血气,竟泛起幽微乌光,像活物呼吸。赵虎看得头皮发麻,却知道劝不住,只能转身继续熬药,把药汁收成浓稠一碗,端给林砚:“喝了,至少能让你少疼一半。”
林砚一口闷尽,苦得舌根发麻,额头青筋直跳,却强忍不适,继续刻画。不到半刻,七张残符补完五张,剩下两张实在缺材料,他干脆撕下衣角,以血为墨,把镇渊钉碎片包进去,缠在竹剑握柄处,一圈又一圈,直到剑柄粗如儿臂,黑红相间,像一条结痂的蜈蚣。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已汗透重衫,肩口旧伤再次崩裂,血顺着腰腹往下淌,滴在地面,冒起丝丝白烟。
哑狐支起上身,用舌尖轻舔他手背,狐涎带着微凉药力,血口竟慢慢止涌。林砚舒了口气,抬眼望窗外,夜色更沉,星子被乌云吞得干净,远处试剑崖方向却隐隐透出红光,像有人在暗处烧火,又像某种巨兽睁眼。他知道,那是血锁纹被激活的征兆——凌霄迫不及待了。
“走,去云台。”他撑起身子,把竹剑背在身后,声音低哑却笃定。赵虎一把按住他:“你这样子,走不到山脚就得晕过去。”林砚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就爬过去,老子总不能死在炕上。”李默咬牙,转身去后院拖出担架,却被林砚一脚踹开:“老子还没残废!”话音落,他脚下一软,差点跪地,赵虎眼疾手快扶住,低骂一句“倔驴”,却还是把担架扯过来:“要逞强也等上了云台再逞,现在先省点力气。”
三人一狐摸黑出门,夜风裹着湿冷,吹得人直打哆嗦。杂役院后山小路崎岖,赵虎与李默轮流抬担架,林砚仰面躺在上头,手里攥着竹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哑狐蜷在他脚边,狐尾偶尔扫过伤口,带来丝丝凉意。行至半山腰,忽闻前方脚步杂沓,像有人抬重物,口中还低声吆喝。赵虎抬手示意止步,三人隐入灌木,屏息望去——只见四名内门弟子抬着一只朱漆大箱,箱面贴满黄符,符纹猩红,正是血锁禁术里常用的“镇魂纹”。四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显然被抽了少量生魂作引,而箱内透出的灵力波动,让林砚胸口的镇渊钉碎片猛地一跳,像遇到天敌,又像久别重逢。
“箱子里装的啥?”李默用气声问。林砚眯眼,灰雾悄然探出,顺着草丛靠近箱子,刚触及符面,一股炽热血气便倒卷而来,灰雾竟被烧得“嗤嗤”作响。他连忙收回雾气,掌心已烫起一片水泡,脸色却更沉:“是血锁阵眼,凌霄把擂台地基都改了,只要我站在云台,血气就会被阵眼强行抽走,补他爆灵丹的后劲。”赵虎听得牙痒:“好歹毒,这厮为了夺冠,拿同门生魂祭阵,就不怕长老发现?”林砚冷笑:“长老?王腾巴不得我死,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说话间,四人已把箱子抬进崖侧暗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哑狐嗅觉灵敏,极难发现。林砚示意赵虎放下担架,自己咬牙坐起,把竹剑横放膝上,撕下衣摆,将剩余两张残符缠在剑尖,又以血为引,画了一道“折源”母纹,嵌入剑脊。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已面色煞白,却仍强撑起身:“你们在这守着,我进去毁阵眼,只要血锁不全,明日他休想吸我半滴血。”
赵虎急了:“你这样子,进去送死?”林砚抬手,灰雾凝成细索,缠住赵虎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我若回不来,你把担架抬回杂役院,就当没看见我。凌霄问起,便说我畏罪潜逃,他得了面子,不会为难你们。”李默眼眶发红,刚要开口,却被林砚一眼瞪回:“少婆婆妈妈,老子还没活够。”话音落,他弯腰抱起哑狐,狐尾缠住他脖颈,像一条白巾,替他掩住血腥气。一人一狐,悄声没入藤蔓,暗洞潮湿阴冷,石壁渗出暗红水迹,像血又像锈,踩上去黏腻滑溜。
洞不深,十余丈便到尽头,一方石台凹于地面,台心嵌着一只铜盆,盆内盛满猩红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九枚黑钉,钉尾相连,织成一张细网,网心悬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却是用灵力凝成,并非真肉,却“咚咚”作响,与林砚胸口镇渊钉同频共振。四名弟子跪在铜盆四周,各以匕首划开掌心,让血滴入盆中,脸色愈发惨白,眼神却空洞,显被术法控制。林砚隐在暗处,屏息观察,心跳随那灵心起伏,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人拿槌敲他骨头。
哑狐轻咬他耳垂,示意速战速决。林砚点头,竹剑缓缓举起,剑尖残符在血气刺激下泛起乌光,像一条苏醒的蜈蚣。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风中落叶,悄无声息滑到石台边缘,灰雾先至,顺着地面爬上铜盆,顺着黑钉缝隙钻入。灰雾与血气相触,“嗤啦”炸起白烟,灵心猛地一跳,四名弟子同时抬头,眼白上翻,口中发出无意识的低吼,像被惊动的傀儡。林砚心知不能再拖,竹剑高举,一剑劈向铜盆——
“折源,破!”
乌光炸裂,灰雾倒卷,铜盆被剑气劈成两半,猩红液体四溅,落在地面,腐蚀出缕缕白烟。九枚黑钉失去依托,“叮当”散落,灵心“噗”地炸成血雾,四名弟子软软倒地,脸色由白转青,却保住性命。林砚也被反噬之力震得倒飞丈许,背脊撞在石壁,胸口一闷,一口血喷在地面,血珠漆黑,落地“嗤嗤”作响。他顾不得疼,爬起收拢黑钉,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摸出老墨给的“破禁符”,贴在石台残片,符纹一闪,将残余血气尽数吸尽,这才转身奔出暗洞。
洞外,赵虎与李默正与两名巡逻弟子缠斗,显然被血盆炸裂的动静惊动。林砚咬牙,竹剑抛出,灰雾拖出一道残影,“噗噗”两声,点中对方穴道,巡逻弟子软倒。他脚步踉跄,却咧嘴笑:“阵眼毁了,明日他吸不到我半滴血。”赵虎背起他,三人一狐,匆匆没入夜色,朝杂役院狂奔。
回到破屋,天已微亮,晨光透窗,照在林砚脸上,白得吓人。他把九枚黑钉摆在桌面,钉身沾血,泛着幽光,像九只细小的獠牙。哑狐用尾巴扫过钉身,狐瞳映出微红,发出低低呜声,似在警告:危险未除。林砚抚过狐背,声音低哑却笃定:“放心,债已上身,该还的总要还。明日擂台,我连本带利砸回去。”
他抬头,望向窗外,试剑崖方向,朝霞如血,像给云台铺了层红毯。鼓声未起,杀机已潜伏。而桌面,九枚黑钉忽然轻轻跳动,发出“叮叮”细响,像回应更远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