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才过,山脚的镇子还飘着肉香,林砚已经啃完最后一块干粮。他抹了把脸,把半块灰扑扑的玉佩塞进衣领,踩着青石板往山上走。三个月,从江北到南疆,他一双草鞋磨得只剩鞋底,脚趾头轮流冒头透气,可青崖宗的大门总算被他晃到了。
山门高得邪性,石阶像条冻僵的蛇,一节一节往上挺。林砚数到九百级就懒得再数,抬眼看见俩守门的弟子倚着长枪打哈欠,枪尖晃得他眼晕。他搓了搓手,凑过去哈腰:“师兄,外门弟子报名。”左边那位掀了掀眼皮,指向山门后的石案:“去去去,测灵脉。”
石案前排着长队,活像镇上抢便宜米的架势。轮到林砚,他把掌心往灵石上一按,石头闪了一下,像油灯快灭时回光返照,只剩下一道灰线。记录的老头啧了一声,笔一勾:“无源灵脉,末流。”声音不大,却像把锣,周围哄笑炸开。
“就这资质也敢爬青崖?回家放牛得了。”
“杂役院预定,赌一文钱。”
林砚耳根发烫,可脸上没动,接过木牌就走。木牌上“末流”俩字被刻得深,他用指甲抠了抠,纹丝不动,于是顺手塞进腰带,权当提醒自己别回头。
分院子时,管事刘三嗓子吊得老高:“东偏院,最里头!”那院子背阴,墙根常年长绿毛,三张破床一摆,转身都能撞膝盖。赵虎先到的,正卷着袖子抖床板上的蜈蚣,李默缩在角落擤鼻涕,见林砚进门,咧嘴苦笑:“仨废柴凑一窝,省得祸害别人。”
林砚把包袱往床角一扔,发出闷响。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只剩半本残破的《青崖记》,是母亲用糊窗纸抄的,封面磨得毛边。他伸手摸了摸,纸页割指,疼得真实——疼就好,疼说明他还活着。
第二天鸡叫头遍,外门钟声跟着砸下来。林砚迷瞪着眼往练武场跑,鞋帮子跑掉一半,被周武教头一眼瞄见,劈手拎出来:“末流也敢迟到?”当众一脚踹进队伍,膝盖磕得生疼。传功时,周武嘴里像含了冰:“青崖诀,引气入丹田,三遍不通,戒律堂抄书!”
林砚照诀吸气,灵气刚入口就散了,像抓泥鳅,滑不留手。周武踱过来,指尖戳他额头:“朽木。”俩字钉得结实,震得耳膜嗡嗡。当众被罚抄戒律百遍,石案冷得沁骨,他趴那儿写,手指一会儿就僵成红萝卜。凌霄领着几个内门弟子晃过,故意踩碎他抄好的竹简,咔啦一声,碎屑溅了林砚一脸。“末流就该有末流的样。”凌霄笑得牙白,步子都没停。
夜里回屋,赵虎递来半块冷馍:“垫垫肚子,明儿还得早起。”林砚嚼得发苦,舌头磨出口腔泡,可胃里有了点底气。他摸出玉佩,对着漏风的窗棂照,玉面混沌,像被火烤过又扔进水里,啥也看不清。他却想起母亲临终的话:“带着它,去找你能抬头的地方。”
抬头?屋顶黑黢黢,横梁裂着缝,偶尔掉渣。林砚咧嘴,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翻身睡觉。床板硬,骨头硌得生疼,他却很快沉入梦里——梦里一条大河翻涌,他站在水中央,水浪一次次把他拍倒,他一次次爬起,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玉。
之后几天,林砚过得像陀螺。清晨钟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到练武场,夜里最后一个离开。可灵脉像上了锁,灵气绕着他走,丹田依旧干瘪。周武见了,只凉凉一句:“别费劲了,杂役弟子一辈子杂役。”林砚低头,汗水砸在青石板上,溅成八瓣,他数着瓣儿走,一声没吭。
砍柴、挑水、烧灶、刷厕,哪儿缺人往哪儿塞。手掌很快厚了一层茧,可茧再厚,也挡不住别人的白眼。凌霄隔三差五来“巡查”,一脚踹翻水桶:“走路不长眼?”水洒了一地,林砚蹲下身,把桶扶正,继续挑。赵虎看不过去,夜里偷偷给他留一碗热粥:“别跟牲口置气。”林砚嘿嘿笑,一口闷了,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舒坦。
第十天夜里,他照例去后山砍第二天灶房用的柴。月亮像磨薄的镰刀,挂在山脊。砍完最后一根,他靠树喘口气,玉佩忽然烫了一下,贴着胸口,像有人拿火炭按了一下。他惊得跳起来,四下看,林子静得只剩虫叫。他解开衣领,玉佩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可刚才那一下烫得真实,皮肤还火辣。
林砚挠挠头,背起柴捆往回走。脚步刚动,背后“咔啦”一声脆响,像谁踩断枯枝。他回头,树影摇晃,啥也没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加快步子,后颈汗毛一根根立起,总觉得有东西跟着。出了林子,月光刷地洒下来,他才松口气,却发现手心全是汗,连斧柄都湿透。
回到杂役院,他把柴靠墙码好,摸黑舀水洗脸。井水冰凉,他猛地浇一把,脑子瞬间清醒。抬头看天,月亮钻进云里,四下黑得浓稠。忽听“咚——”一声闷响,从后院废井传来,声音沉,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却又比石头闷,像砸在人心口。
林砚僵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那井他知道,早被封了,井口压青石板,板上钉铁楔。小时候母亲吓唬他:“不听话扔你进废井,井里锁着吃人老妖。”他原来不信,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井方向似有冷风吹来,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他抓起斧头,掂了掂,放轻脚步往后院蹭。月亮又出来了,照得井口青石板发亮,铁楔却少了一根,缝里黑得发黏。林砚喉咙发紧,喊了声:“谁?”声音卡在嗓子,只冒出个气音。没人应,只有风卷草叶,沙沙绕着他脚踝转。
他转身想走,玉佩又烫了,比刚才更狠,烫得他“嘶”地吸气。几乎是同时,井里传出“咕咚”一声水响,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林砚头皮发麻,拔腿就跑,斧头都没拿。回屋插紧门,心口还跳得打鼓,他摸出玉佩,借窗缝月光看,玉面依旧混沌,可中心却多了一条细线,红得似血,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赵虎被他吵醒,翻个身嘟囔:“见鬼了?”林砚没答,他盯着那条红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废井、异响、玉佩,这仨凑一块,不像巧合,倒像有人提前布好坑,等他跳。可他没退路,青崖宗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子,哪怕绳子那头拴的是井怪,他也得先爬上去再说。
窗外,云又遮住月亮,废井方向黑得化不开。林砚把玉佩塞回衣领,贴着皮肤,它却不再烫,只剩温热,像母亲的手覆在他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躺回床板,闭眼却睡不着,耳朵支棱着,等那“咕咚”第二声。可直到鸡鸣,井再没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他耳朵出岔。
天蒙蒙亮,钟声炸响,新一天杂役排班贴上墙。林砚名字旁边,多了一行朱笔小字:后山废井,清淤。朱墨尚新,像夜里才写上去。刘三敲锣,嗓音沙哑:“今儿个轮到你了,别误工。”说罢看他一眼,那眼神像知井里藏着啥,又像啥都不知道,只等着看热闹。
林砚捏着木牌,指节发白。井他必须去,可井里等着他的是妖是鬼,还是别的玩意,没人告诉他。他抬头看天,青崖山巅云雾缭绕,高得看不见顶。忽然觉得,那井像一张嘴,嘴后连着山腹,一路通到别人没见过的去处。若他真下去,也许能挖出点啥,也许被活吞。可不去,他这辈子就只能在“末流”俩字里打转。
他吐口唾沫,搓搓手,回屋拎绳子。赵虎追出来,递火折:“真下井?带个亮。”林砚点头,把火折揣怀里,绳头缠腰,迈步往后院走。晨雾浓,井口像一锅刚开的墨,咕嘟冒着黑气。他脚踏井沿,玉佩又轻轻热了一下,像催他别磨蹭。林砚咬牙,把绳另一端系在槐树上,身子顺着井壁往下放。脚刚离石,井里忽地卷起一股冷风,直冲面门,风里带着潮腥,像多年没换的死水忽然翻底。他打了个哆嗦,火折被风压得“噗”地灭了。最后一眼,他看见井口天空缩成指甲盖大,黑暗从四面八方扑来,像一张合上的嘴。
绳子陡然一沉,发出“嘎吱”一声,像尽头有什么抓住,猛往下拽。林砚手指被磨得火辣,血立刻渗出来。他张嘴想喊,冷风灌进喉咙,只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的闷哼。井壁冰凉,却有一道细缝透出暗红的光,像烙铁在石头里慢慢烧。光越来越亮,映出他煞白的脸,也映出井壁上一行扭曲的符纹,像血写成的:无源者,启。
绳子再次下坠,林砚身体悬空,心脏卡在嗓子眼。他听见井底传来“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拿他的胸口当鼓敲。玉佩此刻烫得惊人,仿佛要烙进骨头。黑暗里,他辨不出那声音是水是兽,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下一瞬自己就会被撕碎。念头刚起,绳子猛地停住,惯性把他甩向井壁,“砰”地撞在石上,眼前金星乱冒。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感觉有只冰凉的手,从井壁缝隙里伸出,轻轻扳住了他的肩膀——
“咔哒”,像机括合拢的声音,在井里炸开。紧接着,一切归于死寂。井口,赵虎和李默探头,只见绳子僵直悬空,末端空空荡荡,林砚不见了。晨风吹过,绳子微微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笑,又像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