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馊水味。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湿漉漉的青石,嘴角破了,咸腥味往舌根里钻。他动了动手指,指节火辣辣,绳子还缠在腰上,另一头却断得整齐,像被刀口一刀切。井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头顶一块圆光,远得像个针眼。他咳嗽一声,回声撞回来,震得耳膜嗡嗡。
“还活着……”他嘟囔,嗓子眼干得冒烟。火折早不知掉哪儿去了,他摸遍衣兜,只剩那半块玉佩,玉面竟透出一点暗红,像炉里将灭的炭。林砚攥着玉佩,借那丁点亮光四下瞅,井壁滑不溜手,连个落脚点都没有。脚下是及踝的黑水,水面漂着烂叶,一股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打了个寒战,心里骂娘:清淤?这哪儿是井,分明是口棺材。
上头忽然传来喊声:“林砚?还活着吱一声!”是赵虎,嗓子劈了叉。林砚张嘴想回,可一吸气,冷风灌肺,呛得咳成虾米。上头听见动静,绳子抖了抖,却再没往下放。刘三的声音飘下来,带着笑:“井底凉快吧?多待会儿,省得白日干活偷懒。”赵虎急了:“管事,人真在下面,拉一把啊!”刘三哼了一声:“拉?绳子断了,咋拉?自己想办法爬。”说罢脚步远去,赵虎喊了两声没回应,只剩井口一圈天光,像看戏的眼,冷冷瞅着他。
林砚心里一沉,知道遭了算计。他咬牙,把断绳在手腕缠紧,脚踩井壁凸点,试着往上蹭。井砖多年潮滑,一蹬就掉渣,他爬两步滑三步,后背蹭得生疼。玉佩贴在胸口,越贴越烫,像块烙铁,他忍不住低骂:“烫啥烫,有本事把我直接弹上去!”话音刚落,井壁忽然“咔”地一声,一块砖松了,露出黑黢黢的缝。林砚脚下一空,整个人晃荡,断绳勒得肋骨发闷。他伸手去够那块松砖,指尖摸到冰凉铁环,锈得掉渣,却能攥住。他死命一拉,“哗啦”一声,井壁竟挪开半尺宽,一股更冷的风扑面,带着土腥味,像多年没透气的地窖。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隐隐有台阶往下。林砚愣了愣:井底还有洞?这青崖宗搞啥名堂?可上头没绳,爬是爬不回去了,他心一横:横竖一死,进去说不定有路。他蜷身挤进缝,铁环“咣当”回弹,井壁重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掐断,他彻底掉进黑里。
台阶不长,十几步就到头,脚下踩到硬地,玉佩的红光忽然亮了一格,照出四周轮廓——这是一间石室,四壁粗糙,顶矮得直不起腰。正中摆张石案,案上积尘半指厚,尘下却压着一块竹简,简面裂了纹,像被火烤过。林砚伸手想拿,指尖刚碰竹简,一股麻意顺胳膊爬上来,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他抱头蹲地,眼前闪过一串模糊画面:古战场、飞剑、血河、一只白狐奔逃……画面一闪即逝,竹简却“啪”地碎成粉,只剩一枚暗红小丸滚落,黄豆大,散着辛辣味。
林砚捏起小丸,心里犯嘀咕:啥玩意?毒药还是仙丹?可喉咙干得快冒烟,他牙一咬,把丸拍进嘴里。小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顺着嗓子一路烧到丹田,像吞了口火油。他弯腰干呕,却吐不出东西,只觉五脏六腑被热气拱得翻腾,背脊“突突”直跳,仿佛有东西要破皮而出。疼得他满地打滚时,石室尽头忽然“咔啦啦”移开一块石板,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风从里头吹来,带着潮湿的树味,竟像直通山外。
林砚哪还顾得想,爬起身跌跌撞撞往里冲。通道弯弯曲曲,像蛇肠子,壁面渗水长苔,滑得站不住。他一路摔了七八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终于前头出现一点微光,像星子挂在远处。他憋口气,连滚带爬冲出去,脚下一空,“噗通”摔进水沟,冰凉山水激得他一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他竟到了后山脚下的溪沟,头顶天已蒙蒙亮,青崖山门在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像张打哈欠的大嘴。
林砚趴在沟里喘了半晌,才发觉身上不对劲:原本干涩的经脉里,竟有丝丝热气在游走,所过之处,伤口血痂凝住,疼感大减。他抬手,见掌心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他吓了一跳,又惊又喜:那小丸啥来路?竟能止血生肌?可没等他细想,远处传来脚步,杂役院搜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那小子跑哪去了?井里没人,别是淹死了!”刘三的嗓子格外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宗门规矩,尸首得埋后山,别脏水源地!”
林砚心里一咯噔:若被抓回去,定被扣个“私逃”罪名,不死也脱层皮。他咬牙,顺溪沟往林子里钻,一路扒草爬石,直到声音远了,才瘫坐树下。晨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他瞅着自己手,又摸摸胸口玉佩,玉面已恢复灰扑扑,可那条血线却还在,像条细红藤,悄悄爬进掌心。他忽然想起竹简碎前闪过的画面——白狐、血河……脑袋涨得发疼,却抓不住半点头绪。
肚子咕咕叫,他摸遍口袋,半个铜板都没有,只剩腰间断绳。他苦笑:逃是逃出来了,可接下来去哪?回村?千里迢迢,走回去也得饿死半道。他抬头望山,青崖宗还在雾里,像嘲弄他的巨兽。可转念一想:宗门每月初一开山门收杂役,他若趁夜潜回,混进新招队伍,说不定能再捞个身份。主意打定,他捧水洗了把脸,把破衣拧干,撕条布缠住膝盖,顺山道往回摸。
日头爬高,山道渐热。他躲躲藏藏,快到山门时,见一队新招杂役正排队登记,管事换了人,刘三不在。林砚心里一松,低头混进队尾。轮到他了,登记弟子抬眼:“名字?”林砚嗓子发干,胡乱编了个:“林三。”弟子刷刷写:“林三,杂役院,东偏厢。”递给他木牌,挥手:“下一个。”林砚攥着牌子,手心全是汗,却听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咦,这不是昨夜井里那小子?”他回头,见赵虎瞪大眼,嘴唇直抖。林砚冲他挤挤眼,赵虎会意,把惊呼咽回肚子。
午后,刘三才晃进院,一眼瞅见林砚,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你不是……”林砚咧嘴一笑:“井里滑,摔晕了,醒来自己爬出来了,让管事担心了。”刘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围人多,他不好发作,只咬牙冷笑:“命挺硬,行,杂役院缺的就是硬命。今晚把全院水缸挑满,再加十捆柴,干不完别睡。”甩袖走了。赵虎凑过来,压低嗓子:“你小子邪门,井底有啥?”林砚摇头:“黑咕隆咚,啥也没看清,先捡回条命再说。”他心里却打鼓:那竹简、小丸、石室,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小命不保。
夜里,他咬牙干活,肩膀磨得通红,却觉体内那股热气源源不断,往常挑两桶就喘,如今五大缸水灌满,气只粗了一半。他暗暗心惊:那丸药不仅止血,还长力气?若是真的,他算捡着宝,可宝从哪来,会不会有后毒,他一概不知。越想越乱,他干脆不想,抡起扁担继续干。月亮爬上屋脊,照得他影子老长,影子里的肩膀,似乎比白天宽了一轮。
水缸灌满,他靠柴堆歇气,摸出玉佩,血线比早间又长了半指,像活物,一呼一吸间微微鼓胀。他用指甲掐,不疼,反倒一股暖流顺指尖爬进胳膊,疲惫瞬间淡了。林砚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怕是要成精?他想起母亲临终那句“找你能抬头的地方”,如今他抬头,只看见杂役院的破屋檐,可身体里,却像有颗种子破土,吱呀作响。他不知道,种子长出来的是参天大树,还是吃人妖藤,可他知道,再想回头,已经没路。
正发愣,赵虎鬼鬼祟祟凑来,递给他一团布:“喏,刘三让我给你的,说井底凉,给你补身子。”林砚打开,里头包着两片姜、一块黑糖,姜还新鲜,切口滴水。赵虎压低嗓子:“刘三笑得渗人,我怕他下毒,你别吃。”林砚瞅了瞅,把糖掰一半塞赵虎嘴里:“要死一起死。”赵虎呸呸吐出来:“苦!像巴豆!”林砚笑,把剩下的糖含住,苦味瞬间炸开,涩得舌头麻,可一股热流却顺着喉咙往下窜,与体内原有的热气一撞,轰地炸开,他眼前一黑,差点坐地。赵虎吓得脸白:“真有毒?”林砚摆手,额角青筋突突跳,半晌才缓过来,却觉胳膊上有劲直往外蹦,他顺手掰断一根柴,咔嚓一声,寸许粗的棍子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得像刀切。
赵虎瞪圆眼:“你……你吃了仙丹?”林砚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装傻:“糖甜,劲大。”他忽然明白,刘三给的并非毒药,而是催劲的苦糖,与体内小丸药力一激,把力气放大数倍。刘三为何助他?是害是试?他摸不透,只觉一张网悄悄罩下,他像网里的鱼,越蹦越紧。他吐掉嘴里残渣,拍了拍赵虎肩膀:“今晚的事,别说。”赵虎点头如捣蒜,看向他的眼神,已带几分惧。
林砚靠柴堆,仰望夜空,月亮被云啃得只剩弯钩,像冷笑。他忽然意识到,从踏入青崖那刻起,他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子,井底、石室、小丸、苦糖,一步步有人推着他走。推他的人是谁,目的何在,他一概不知,可他知道,再不想办法破局,子等被吃,连骨头都不剩。他攥紧玉佩,掌心那条血线悄悄鼓起,像回应他的念头,微微脉动。夜风吹过,杂役院的破旗猎猎作响,像替谁打更,又像催谁上路。林砚深吸一口气,把断柴踢进灶膛,火光轰地腾起,映得他眉眼发红,眼里却一片冷——
网已布好,子该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