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砚就被踢门声震醒。刘三拎着灯笼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笑:“睡挺死啊,走,去后山砍灵竹,一百根,少一根扣半天口粮。”林砚揉了揉眼,肩膀还酸着,可一听“后山”,脑子里“嗡”地亮了——后山连着幽谷,幽谷里生着凝气花,一朵就能换三颗下品灵石,正是他现在最缺的玩意儿。他二话不说,套上破鞋,抄起柴刀就跟了出去。
外头雾浓,像有人把米汤泼在半空。刘三走在前,灯笼晃得影子老长,偶尔回头,那笑还挂在脸上,看得林砚心里发毛。一路上,刘三没再说话,只把步子踩得“咔咔”响,像提醒林砚:别打歪主意,老子盯着你。
到了竹坡,刘三扔下句“日落前背回来”,便靠石头打盹。林砚抡刀砍竹,砍了二十根,手腕发颤,虎口裂开的口子又渗血。他喘口气,趁刘三瞌睡,拖着柴刀往幽谷摸。谷口雾更重,草叶滴水,一脚踏进去,“哗啦”一声,像踩碎一叠薄冰。越往里走,外头的嘈杂越淡,只剩鸟叫和心跳。林砚心里盘算:摘个七八朵,藏衣兜里,回去换灵石,再买点止血散,肩膀的伤就能好得快些。
凝气花长在湿岩缝里,矮墩墩,叶厚,花白,像没睡醒的胖娃娃。林砚猫腰,瞅准一朵,刚要折,耳边“嘶”的一声,一条青纹蛇从石缝弹出,三角脑袋直奔他手背。蛇牙在雾里闪冷光,林砚缩手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见血,胸口的玉佩猛地一烫,“嗡”地冒出层灰光,像旧棉被罩住他全身。青纹蛇撞在光上,被弹得翻了个个儿,“啪”地摔水里,尾巴乱甩,眨眼溜没影。
林砚愣住,低头看玉佩,灰光散了,佩面那条血线却鼓了一截,像喝饱水的小虫。他伸手摸,玉佩热得吓人,烫得他“嘶”地缩指。还没缓过神,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模糊声音,像有人贴着耳朵低语:“往里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林砚四下看,谷里静悄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咽口唾沫,心里犯嘀咕:走就走,怕啥?反正烂命一条,死也死个明白。
他顺着声音往里摸,脚下湿苔滑,摔了三四跤,膝盖磕得青紫。越往里,雾气越薄,光线越暗,像从白天一步跨进黄昏。走到一块巨石前,石根裂了个洞,黑得看不见底。玉佩震了一下,像有人往里推他。林砚咬牙,趴地上钻进洞,石皮蹭背,火辣辣,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摔进里头。
洞里潮腥,石壁渗水,滴答滴答,像漏雨的破屋。玉佩的红光成了唯一亮,照出前面一条窄道。林砚摸索着往前走,心跳得打鼓,手心全是汗。拐了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一间石室突兀出现,室中央摆着石台,台上搁一卷竹简,简面焦黑,像被火烤过。玉佩烫得他“啊”一声,差点松手。他走近,竹简自动“哗啦”展开,一行扭曲的字浮起:“云箓残篇,逆灵之始。”
字像活蜈蚣,扭着往他眼里钻。林砚脑袋“嗡”地炸开,无数画面一闪:战场、飞剑、白狐、血河……他抱头蹲地,鼻血“噗”地喷出,滴在竹简上,竹简“嗤”地化为一股灰烟,直钻他鼻孔。林砚想躲,来不及,烟入体,丹田瞬间像被灌了辣椒水,热、疼、胀,三种滋味搅在一起,他满地打滚,指甲抠得石面“吱吱”响。
不知过了多久,疼劲过去,他趴地上喘粗气,却感觉体内有股气在乱窜,所到之处,旧伤痒痒,血痂掉渣。他抬头,石台已空,只留一个黑印。玉佩的红线却长了一截,从胸口爬到锁骨,像条细蛇。林砚伸手摸,红线鼓胀,轻轻一跳,与他的心跳同步。他忽然意识到:这破玩意儿,好像住他身上了。
石室开始晃,顶缝“簌簌”掉沙,像催促他快走。林砚爬起,顺来路往回爬,洞外已黑透,谷里虫声此起彼伏。他拖着发软的双腿往谷口摸,没留神踩空,“哧溜”滑到溪边,半个身子浸水里,骨头差点散架。刚爬起,背后“哗啦”一声,青纹蛇竟带回来三条同伙,六只蛇眼在暗里发绿,信子“嘶嘶”乱吐。林砚心里骂娘:这是报仇来了?
他反手摸刀,柴刀早丢在洞里,手里只剩空拳。四条蛇成半圆围过来,蛇颈鼓起,随时准备扑。林砚后退,脚跟抵住溪石,退无可退。紧急关头,体内那股热气忽然冲向手臂,他下意识挥拳,热气顺着拳风喷出,“噗”地砸在最先扑来的蛇头上。青纹蛇像被棍子抡中,脑袋“啪”地炸成血雾,蛇身飞出两丈远,抽了两下,不动了。其余三条蛇顿了一下,竟掉头窜进草里,眨眼没影。
林砚愣住,抬手看拳,拳面通红,像刚出锅的铁,却连皮都没破。他咽口唾沫,心里既惊又喜:这啥怪力?丹田那股气还在转悠,像一只没驯服的野狗,随时想往外冲。他不敢再待,顺溪一路小跑,回到竹坡时,月亮已爬上山顶。刘三正醒,见他满身泥水,脸色一沉:“偷懒去洗澡?竹子呢?”林砚喘口气:“砍好了,一百根,一根不少,都在坡下捆着。”刘三不信,过去数,果然整整齐齐。他斜眼瞅林砚:“行啊,末流也有把傻力气。”挥挥手,“背回去,开饭。”
林砚弯腰背竹,竹子压得肩膀“咯吱”响,却比之前轻了许多。他心知是体内怪力作祟,不敢吭声,一路小跑回院。卸下竹子,刘三扔给他两个冷馍,转身走了。赵虎凑过来,递水:“咋弄一身泥?掉沟里了?”林砚点头,三两口把馍塞完,压低声音:“晚点跟你说。”
夜里,杂役院熄灯,赵虎和李默挤过来。林砚把幽谷遇蛇、怪洞、竹简化灰的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省略了红线那段,只道:“吞了颗药丸,力气见长。”赵虎听得直咧嘴:“你小子走狗屎运,改天带我摸摸那洞?”李默却担心:“别是毒,万一哪天爆体咋整?”林砚心里也没底,却咧嘴笑:“爆体前我先多干点活,省得你们累。”三人笑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像偷油的老鼠。
笑完,林砚躺回床,摸出玉佩,红线又悄悄长了一截,爬到锁骨中央,轻轻鼓胀。他盯着屋顶破瓦,心里盘算:明儿再去谷里转转,看还能不能捞点好处。可转念一想,刘三今天盯得紧,再偷跑准出事。正想着,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咚”一声轻响,像有人踢翻了水桶。紧接着,一声低低的口哨,长短三声,正是杂役院偷溜的暗号。林砚翻身坐起,赵虎也听见了,掀被下床:“走,看看谁半夜发癫。”
两人摸黑出门,月光下,只见院墙根缩着个小个子,见他们来,压低嗓子:“幽谷出怪事,去不去看?”是猎妖堂的杂役小六,平时专管剥兽皮,胆子大得包天。赵虎来了劲:“啥怪事?”小六神秘兮兮:“夜里溪边闪红光,像有宝物,我一人不敢走,拉你们壮胆。”林砚心里一动:红光?莫不是跟他体内怪气有关?他当即点头:“走,瞧瞧。”
三人翻墙出院,顺后山小道往幽谷摸。月光被云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六带路,深一脚浅一脚。快到溪边,忽听“哗啦”一声水响,像有什么大家伙在翻身。三人趴草里,屏住呼吸,只见溪中央浮起一团暗红光圈,光圈里似有黑影游动,长逾丈许,搅得水花四溅。小六哆嗦:“啥玩意?不会是蛇祖宗吧?”赵虎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林砚却觉体内怪气翻涌,像被那光圈召唤,胸口玉佩又开始发烫,烫得他“嘶”地吸气。
他刚想站起,溪里黑影猛地甩尾,“啪”地拍在水面,红光瞬间熄灭,四下重归黑暗。云缝里漏下一缕月光,照在溪上,只剩圈圈涟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三人面面相觑,小六咽口唾沫:“还……还看吗?”赵虎骂:“看你个鬼,回去!”三人掉头就跑,一路摔了七八跤,回到院里,天已微亮。小六喘成破风箱:“这事别说出去,省得被长老抓去当探路卒。”三人点头,各自回床。
林砚躺回床,玉佩却再没退热,一直烫,烫得他翻来覆去。他脑子里全是溪里那团红光,隐隐觉得,那东西跟他吞的小丸、竹简化灰,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忽然意识到:幽谷不是普通山谷,是口盖子,盖子底下压着啥,他无意中掀了条缝,缝里的东西开始往外爬。他不知该喜该怕,只觉一张更大的网,正悄悄往他头上撒。
天彻底亮了,钟声撞响,新一天的活计贴上墙。林砚名字旁,朱笔新添一行:午后,随猎妖堂进谷,捕蛇。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咚”地一声,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
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