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是个十八线小县城，不算富裕却也不穷，在当年算中等水平的小镇。

　　镇上有条不大的商业街，却五脏俱全，游戏厅、电影院、名牌服装店……能逛的地方不少。

　　苏白记得小时候全家常一起看电影。那时的影片少爱情片，多讲家国情怀或以小人物视角看社会发展。港片正火，《无间道》台词满街传，人人识得华仔； 03年《加勒比海盗》引进，国内掀起美国大片风潮，杰克船长好评如潮。

　　那时的影视界百花齐放，不像后来烂片遍地，看电影像踩雷。

　　重生后，苏白第一次在白天逛这个小镇。街角甜品店的蛋挞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他曾带李冉来吃过几次；无名小巷的黑网吧依旧热闹，老板盯着门口防公安，无证经营的店比比皆是，市场监管松散，混乱过很长一段时期。

　　在旁人眼里，小镇或许落后破旧，但在苏白眼中，一草一木都熟悉亲切。行人往来，路边挑担小贩、店里叫卖的阿婆，为小镇添了生机。

　　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再过个路口就是夏雅家。

　　上午阳光洒下，她家房顶的红瓦被映得红艳艳，院子里的秋千随风摆动，庭院植物已结花苞。

　　夏雅家在镇上算富裕，跑车、名牌服饰，这些镇上人只在电视见过。她像小镇里的公主，终将离开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生活条件让同学眼红，她却既不炫耀也不过分低调，安静过自己的生活，不因异样眼光改变自己，也不居高临下待人。苏白觉得她像一朵孤芳自赏的花，鲜有事物能入她眼。

　　苏白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初春的风轻拂脸颊，像情人的手般柔软。他穿了薄夹袄，挡风不热。

　　别墅门“吱呀”一声开，夏雅妈妈送她出来，嘱咐几句，听不清，大抵是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夏雅妈妈是贵妇，平常少走动，逛街常坐飞机出国，还带着夏雅。苏白远远瞥见她在家也穿金戴银，脖子上钻石在阳光下耀眼。

　　交代完，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去。夏雅一脱母亲管控，像脱笼的鸟儿，步伐轻快。

　　她今天穿白色外套，长发如黑绸缎，脚蹬漆黑小皮鞋，白丝袜衬得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她欢快跑到约定处，左右张望，不时看表。

　　苏白静静走到她背后，突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哎呀！”夏雅娇笑，酥软小手覆上他的手掌，“别闹了，我看不见啦。”

　　“我都没说我是谁呢！”苏白道。

　　夏雅拽下他的手，笑：“除了你，还能是谁？”

　　苏白淡淡一笑，牵起她的手：“走吧。”

　　夏雅紧张地回头确认没人，才放心牵着。

　　“现在可以说了吧，要带我去哪？”她今天化了淡妆，浅眼线让水润大眼更显深邃，一脸期待。

　　“先去吃饭。”苏白说，“你不是最喜欢吃中心广场那家披萨店的海鲜披萨吗？我订好位置了。”

　　夏雅惊讶：“真的呀，你怎么知道？”

　　“我这么关注你，还能不知道？”他握紧她的手，慢慢走着。

　　夏雅欲言又止，最后勉强笑：“没事，我很开心。”

　　苏白半信半疑：“这可不像是开心的表情。”

　　夏雅咬唇，心里堵着事想说又怕他难过，最终只道：“没什么，走吧。”

　　披萨店放假人多，好在订了位。点完餐，苏白说：“票买好了，吃完看电影。”

　　“什么电影？”

　　“最新的《加勒比海盗》。”

　　夏雅兴奋：“我听同学说可好看了！主演是《剪刀手爱德华》的男主，那部我也喜欢。”

　　她认真道：

　　“If I do not have a knife， I cannot protect you. If I have a knife， I cannot give you a hug.”

　　苏白接：

　　“我拿着刀就没办法拥抱你，我放下刀就没办法保护你。”

　　他深邃眼眸如电影男主般深情，描摹她的脸庞。夏雅呆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脸微红：“嗯，这是我最喜欢的台词，很浪漫。”

　　“我也很喜欢。”

　　夏雅脸发烫，端起水杯大口喝才平静：“听说这部特效特别逼真，我迫不及待了。”

　　苏白笑：“第一部算什么，后面更酷炫。国内外都很火，剧情精彩。”

　　夏雅惊讶：“你怎么知道？你看过？”

　　他故作神秘：“我有内部消息。”

　　夏雅当玩笑：“哦？那续集上映再一起看，我不喜欢剧透。”

　　“当然，只要你喜欢，每部我都陪你去。”

　　“您好，您的餐齐了。”

　　服务员把披萨和饮料端上桌。

　　夏雅眼睛一亮，笑盈盈地道：“谢谢。”

　　披萨上芝士香得直钻鼻子，用料扎实，饼皮烤得金黄酥脆，看着就诱人。

　　苏白拿起餐刀，利落地给她分了一块，放进碗里：“趁热吃。”

　　夏雅早就等不及：“那我就不客气啦！”

　　一口咬下，香软的芝士在嘴里化开，她一脸满足。

　　“唔，太好吃了！你也尝尝。”她切下一小块，递到苏白嘴边。苏白凑过去咬住，咀嚼时嘴角带笑。

　　“好吃吗？”夏雅眼巴巴地望着他。

　　“嗯，味道很不错。”

　　“是吧？我最喜欢的披萨店就是这家。”夏雅笑眯眯地说，“老板在意国待过，回来开的店，味道特别正宗。”

　　苏白揶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吃货，吃得这么明白。”

　　“吃货是什么意思？”她好奇。

　　苏白顿了顿，解释：“没啥特别，就是爱吃，还很可爱。”

　　“好吧，不过我确实挺喜欢吃的。”夏雅若有所思，“但也不能多吃，怕长胖。”

　　苏白打量她瘦削的鹅蛋脸，啧啧道：“你们女孩子对自己也太苛刻了，这样还胖？再瘦风一吹就跑了。”

　　夏雅眼睛一亮：“真的呀？我看起来很瘦吗？”

　　“当然。”苏白认真补充，“不过胖瘦是个人审美，健康最重要。”

　　夏雅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有些意外：“苏白，没想到你想法挺成熟，以前怎么没发现？”

　　苏白打了个哈哈：“人都是会变的嘛。”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她点点头，“快吃吧，吃完带你看电影。”

　　苏白抽了张纸巾，温柔地擦去她嘴角的酱料。夏雅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心跳扑扑地快。她伸手想接：“我、我自己来吧。”

　　“恋爱都谈这么久了，还害羞？”苏白笑。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低声说。

　　苏白见她脸皮薄，便没再逗她。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您好，两位是本店周末第 52对情侣顾客，送你们一对饮料。”

　　苏白挑眉：“你们店还有这活动？”

　　“行，放这儿吧，谢谢。”

　　服务员看看夏雅，又看看苏白，笑：“二位很登对呢。”

　　夏雅脸唰地红透，心里又紧张又甜，眨巴着眼睛看苏白，一脸蜜意。

　　苏白笑笑：“谢谢。”

　　服务员走时还频频回头，小声对同事说：“哎呀，这俩真配，都是帅哥美女。”

　　苏白坏笑：“听到没，夸你好看呢。”

　　“她怎么知道咱俩是一对？”

　　“因为我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夏雅眨着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翅轻舞，双眼皮深邃，眼尾微挑，平添一丝魅惑：“哎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不觉得，我看你和看别人不一样？”

　　她微垂眼思索片刻，摇摇头：“我没注意……”

　　苏白深情款款：“有了你，其他人在我眼里只是背景板，你才是我世界的中心。”

　　夏雅一下愣住，脸红到耳根，结巴道：“这、这都是你从哪学的？”

　　苏白一脸认真：“无师自通，看到你就想这么说。”

　　她双颊粉嫩，像覆了层少女的娇色。这一刻的羞涩，与苏白记忆里那个女孩重合，二十多年前的夏天，两个高中生并肩坐着，蝉鸣不休，树影摇曳，她的长发遮住半边脸，伸手捋到耳后，正撞上他凝视的目光，羞嗔一声“呆子”。

　　“你想什么呢？”夏雅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苏白回神，记忆与眼前人叠在一起。夏雅还是那个夏雅，只是他的心境已不同。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很好，岁月悠长，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在一起。”

　　饭后离电影开场还有点时间，苏白带夏雅慢慢走向影院。两人依旧牵着手，她的手柔嫩纤细，十指相扣，掌心紧贴，彼此感受着温度。夏雅脸上薄红，连白皙的颈脖也染了粉。

　　初春的晴空万里无云，风里夹着若有似无的花香，空气里有湿润的露水和青草的芬芳。微风掀起她的长发，发丝轻拂苏白侧脸，酥酥麻麻的痒。

　　“天气渐渐暖了。”夏雅眯眼，享受春风。修长的小腿裹在白丝袜里，金色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像笼了一层薄纱光晕。

　　苏白道：“是啊，再过几个月天热了，就要高考了。”

　　“你想过去哪所学校吗？”

　　换作以前的苏白，这问题他答不上，前世成绩连专科都悬，只能打工或复读。当同学们兴高采烈收录取通知书时，他早已淡出视野，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能考上不错的大学，继续努力，甚至可能冲重点本科。

　　“看情况吧，填志愿优先一线城市。”

　　夏雅神色一黯。她快出国了，高考对苏白意味着解放，对他们却可能意味着结束。离高考越近，相处时间越少，一旦隔着大洋，她清楚很快就会分开。

　　苏白察觉了她的情绪，却没点破，希望她自己开口。

　　夏雅有些羡慕：“你们真好，还能自己选。我的人生爸妈早安排好了，我没得选。”

　　苏白安慰：“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很多人羡慕你，生来就拥有别人奋斗半辈子的东西。”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没这么想。”

　　夏雅抬头看天，迷茫道：“我只是想有自己的选择，被摆布的人生没意思。”

　　十七八岁，正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时候，他们满怀幻想和计划，没人愿意过被安排好的一生。

　　苏白认真道：“我挺理解你。”

　　“别安慰我了。”

　　“不是安慰，”苏白看着她，“父母给的是他们认为最好的，却不一定是你要的。想做就去做，人生只活一次，别留遗憾。”

　　夏雅伤感地笑：“谢谢你，苏白。有能理解我的人，我很开心。”

　　“不然怎么配当你男朋友？”苏白挑眉。

　　她脸一红：“臭贫。”

　　苏白牵紧她的手：“好啦，别不开心，看电影去！”

　　夏雅咯咯一笑，把烦恼抛到脑后。两人小跑起来，微风掀起苏白衣摆，金色阳光落在他身上，惹得夏雅脸红。

　　肆意欢笑的少年少女，暧昧懵懂的感情，这是青春里最甜的滋味。

　　影院周末人潮涌动，等候区多是年轻面孔，来看《加勒比海盗》。苏白在角落找了个位置让夏雅坐：“想吃爆米花吗？我去买。”

　　“买一份就好，刚吃完饭，吃不下太多。”

　　苏白快去快回，抱回一大桶爆米花：“喏，汽水。”冰镇汽水冒着丝丝寒气。

　　夏雅眼睛发亮：“太棒啦！”

　　“你妈平时不让你吃这些吧？”

　　她疯狂点头：“零食都不让，说不健康。你怎么知道？”

　　苏白随口：“嗨，当父母的都这样，理解不了咱的口味。”

　　夏雅深有同感：“我喝得最多的就是白开水和牛奶，饮料都不让碰。”

　　苏白同情道：“那你人生少了很多乐趣。”

　　“电影还有 15分钟开场，请观众进场检票……”

　　“快快快，开始啦！”夏雅拉着苏白冲到前面，检票员笑着打趣：“哎呀，两位是情侣吧，真登对。”

　　“嗯，谢谢。”夏雅红着脸往前走，苏白笑着道谢。

　　夏雅小声嘟囔：“怎么今天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一对呀？”

　　苏白毫不在意：“人家说的是事实啊。”

　　“有这么明显吗？”

　　“说就说呗，有什么关系。”

　　苏白大大方方牵起她的手进场。 03年的影院设施有些简陋，椅背不够舒服，像大操场支幕布、街坊搬凳子凑一块看电影的感觉。影院里不少情侣，大多牵着手，这动作也不显得过分亲密。

　　苏白和夏雅找到位子坐下，灯一关，影院暗下来，只剩荧幕一点光亮。周围渐渐安静，昏暗里像有什么故事正要发生。

　　苏白牵着她的手：“你看，周围都是情侣。”

　　夏雅左右看了看，角落里三三两两坐着的果然都是一对一对。她小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跟男生一起看电影……”

　　“那挺好的，第一次总是记忆深刻的。”

　　昏暗光线中，夏雅的脸泛着红，轻轻“嗯”了一声。

　　电影开场，荧幕上是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的海面，炸耳的音效与画面瞬间营造出恐怖气氛。夏雅屏住呼吸，显然有些紧张。

　　故事从一个幻想成为海盗的小女孩伊丽莎白说起，她在海上救下一个男孩，男孩身上带着一枚象征海盗的金币。为保护男孩，伊丽莎白收起了金币。

　　苏白小声道：“记住这枚金币，后面要考。”

　　夏雅疑惑：“什么？”

　　苏白憋着笑摇头：“没什么。”

　　镜头切换，两人长大。男孩的演员一出现，夏雅眼睛一亮，竟然是《魔戒》中精灵王子的扮演者！

　　“咦，奥兰多！”周围响起惊呼，女生们冒心心眼，兴奋叫着：“精灵王子！”“天啊，他好帅！”

　　夏雅也忍不住笑：“哎呀，居然是他！”

　　苏白故意逗她：“你也喜欢叶子吗？”（“叶子”是精灵王子的外号）

　　夏雅点头：“他在《魔戒》里的扮相太惊艳了，金发、弓箭，连装备都帅一脸。”

　　苏白有点酸酸地说：“你这么喜欢他啊？”

　　夏雅扑哧一笑，故意凑近：“你吃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