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你老爹,您听我狡辩!
扶苏走进宫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衣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后背。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但紧接着警铃在脑中响起。
他站直身体,扫视殿内。
熏炉冒着青烟,铜灯未点,暮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太冷清了。
原主的记忆里,这偏殿平日总有几名内侍候着,此刻却空无一人。
被清场了。
他走到案几边,指尖抹过桌面,沾了一层薄灰。
他轻叹一声,转身走向内室,步伐稳定,呼吸却微微收紧。
推开内室门时,他眼角余光瞥向窗外。
廊下似乎有一道影子极快地缩回柱后。
错觉?
黑冰台?
扶苏心头一凛。
那是秦始皇麾下最神秘的暗卫。
原主记忆里几乎没有相关信息,但穿越者的知识库却清楚记得这个词。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门。
背对门窗的瞬间,他脸上伪装的平静消失了。
刚禁足就派人盯着……父皇起疑了。
不是对我改变“焚书坑儒”的态度起疑,是对“我”这个人起疑。
他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还带着原主固有的文雅气。
确实长得挺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得稳住。
嬴政能统一六国,疑心病必然极重。
他没把我直接扔去上郡,反而禁足监视,说明他对这个儿子还抱有希望,只是之前的扶苏被儒家思想忽悠瘸了。
扶苏转身看向紧闭的门窗。
既然来了,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千古一帝,只剩两年了?
赵高李斯会篡改遗诏?
原身未来的仇,未来命运,我来改写。】
他必须破局。
学胡亥那样装孝顺、立人设,去争那个历史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太子之位?
不行。
原身在嬴政那里当了多年“逆子”,突然转变,只会死得更快。
空气骤然一冷。
扶苏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道缝隙。
庭院寂寥,空无一人,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
他放下手。
镇定。
他强行压下了惊悸。
前世看过的史料和物理博士的分析能力开始运转。
嬴政现在没把我彻底踢出权力圈,说明我还有用。
有用,就能周旋。
但周旋的前提是,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怎么证明?
他走到案几后坐下来。
旁边堆着竹简,多是儒家典籍。
他随手翻开一卷,却读不进去。
历史上的扶苏,这时候应该正在为被贬上郡而悲愤,或者干脆在收拾行囊。
而我被留下了。
想到这里,扶苏低笑一声。
那至尊之位,未必不能争一争。
胡亥,我的好弟弟,我们慢慢来。
现在,先想怎么活。
“公子。”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恭敬而疏离,“晚膳已备。”
扶苏摸了摸肚子:“送进来。”
门开了。
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端着食案进来,布好菜,便退了出去,全程无人抬头看他。
门重新关上。
扶苏看着案上的饭菜。
三菜一汤,规格未减!
他拿起玉箸,顿了顿。
没下毒。
他夹起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咀嚼间,他耳廓微动。
殿外极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至少两人。
一明一暗?
他放下玉箸。
【今天我性格突然转变,嬴政此刻的戒备,恐怕是想看看我之前那些违背以往的言论,究竟是谁教的。】
扶苏的眼神沉了下去。
……
咸阳宫。
嬴政独坐案前,竹简堆积如山。
烛火跳动,映照他眸底冰寒。
白天偏殿里的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扶苏的眼神,扶苏的话,还有那些该死的心声。
“两年……赵高……李斯……胡亥……”
嬴政的指尖划过竹简边缘,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其按裂。
黑冰台的第一份密报就放在案头。
“公子回宫后闭门不出,晚膳用毕,于窗前伫立良久,神色变幻。
亥时三刻熄灯就寝,未与任何人交谈。”
仔细核查报告,让嬴政的眉头一凝。
这还是我那直肠子的儿子?
什么时候这么有城府了?!
嬴政闭眼,靠在御座椅背上。
手指下意识轻敲。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蒙毅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嬴政睁开眼:“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玄甲、面容刚毅的上卿蒙毅步入殿中,他是蒙恬之弟,掌管宫廷宿卫,深得嬴政信任。
“臣蒙毅,拜见陛下。”
“免礼,起来说话。”嬴政抬手,“何事深夜入宫?”
蒙毅起身,抬眼看向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嬴政眯起眼:“说。”
“陛下,”蒙毅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今日偏殿之事,臣已听闻。长公子他……”
“如何?”
“臣斗胆,”蒙毅再度抱拳,神色恳切,“长公子虽言语冲撞,但素来仁厚正直。今日骤然转变,恐是受人教唆,或另有隐情。臣请陛下暂缓责罚,容臣暗中查探。”
嬴政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蒙毅与扶苏素来亲近。
这话,是来求情的?
“你倒是关心他。”嬴政缓缓道。
蒙毅低头:“长公子乃陛下长子,臣不敢不关心。且近日宫中似有流言,说陛下欲改立储君,人心浮动。臣恐有人借此生事,构陷长公子。”
嬴政眼底寒光一闪。
“流言?从何而来?”
“臣正在查。”蒙毅道,“但已有蛛丝马迹指向中车府令赵高处。”
赵高?
嬴政搭在案几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难道真如扶苏心中所想那般?
“给朕查。”他冷声道,“一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报与朕知。”
“喏!”
蒙毅应声,又抬头问道:“那长公子禁足之事……”
“照旧。”嬴政打断他,话锋一转,“不过,三日后兰池宫巡幸,扶苏随行。你暗中多加留意,看他与何人接触,有何异动。”
蒙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垂首道:“臣明白。”
“退下吧。”
“臣告退。”
蒙毅行礼退出。
脚步声渐远。
嬴政冷哼一声,眸中杀意闪过。
赵高,流言,改立储君……
白日扶苏心声中的碎片,此刻与蒙毅的禀报交织在一起,让他神经骤然紧绷。
如果心声为真……
如果赵高真与李斯勾结,篡改遗诏,扶持胡亥……
“好啊。”嬴政忽然轻声冷笑,“朕倒要看看,是谁先忍不住跳出来。”
殿外月色清冷。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看向扶苏寝宫,又看了看胡亥寝宫,眸中闪过狠厉。
“陛下。”阴影中,一道黑衣身影无声浮现,跪地禀报,“黑冰台第二报。”
“讲。”
“公子扶苏就寝后,于榻上辗转反侧,约两刻钟方入睡。
期间曾三次起身至窗边窥看,似在确认有无监视。
此外,半个时辰前,公子寝殿窗缝中飘出一缕极淡烟味,非宫中熏香,似某种草药焚烧之味。
臣等未敢惊扰,已取样留存。”
嬴政转身,皱眉问道:“草药?”
“气味独特,臣等未曾辨识。
已派人暗中查访咸阳城内药铺。”
“查。”嬴政冷冷道。
“喏。”
黑影消失。
嬴政重新望向窗外,眸色深沉。
草药?焚烧?扶苏在做什么?驱邪?安神?还是别的?
“传太医令。”嬴政开口道。
侍立角落的宦官连忙上前:“陛下,此时已近子时……”
“传。”
“……喏。”
不多时,年过五旬的太医令匆匆入殿,衣冠微乱。
“臣拜见陛下。”
“起来。”嬴政看着他,“朕问你,若有草药焚烧,气味独特,可能为何用途?”
太医令一愣,沉吟道:“回陛下,草药焚烧,用途颇多。或为驱虫避秽,或为安神助眠,亦有巫医之流用以通灵请神……”
“通灵?”嬴政捕捉到这个字眼。
“是。”太医令斟酌道,“民间确有传闻,焚烧特殊药材,可沟通鬼神,或唤回离魂。”
离魂。
嬴政瞳孔微缩。
“何谓离魂?”
“此乃方士之说。”太医令小心翼翼道,“谓人之魂魄偶尔离体,或受惊,或重病,或遇诡事。离魂者,性情可能大变,记忆或有错乱,言行异于往常。”
性情大变。
记忆错乱。
言行异于往常。
嬴政想起扶苏抬头时眼中的茫然,想起那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焚书坑儒”剖析...
“陛下?”太医令见他久久不语,试探问道。
嬴政回神,挥袖道:“退下吧。”
“臣告退。”
太医令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坐回案前,思绪翻涌。
“千古一帝……秦始皇……”
“历史上……”
“史书记载……”
那心声,像一个旁观者在评述既定之事。
嬴政猛然起身。
如果那些心声是真的,如果这知晓未来的“离魂”之说成立……
那么,“朕死在外头”,“遗诏被改”,“扶苏自杀”,“大秦灭亡”……都是必将发生的未来?
“不可能。”
嬴政低吼。
他抓起案上铜爵,将凉水一饮而尽。
想到那些心声,想到太医所言,怒火中烧。
不。
朕灭六国,一天下,筑长城,开灵渠,书同文,车同轨。
朕的命,朕的江山,岂由天定?
既让朕听见这心声,便是天意给朕破局之机。
“黑冰台。”
黑影再度浮现。
“加派人手,盯紧赵高、李斯府邸。”嬴政一字一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何事,朕都要知道。”
“喏。”
“还有,”嬴政顿了顿,“明日一早,以朕的名义,赐扶苏安神香三盒,古籍十卷。就说朕念他闭门思过,怕他烦闷。”
“喏。”
黑影退去。
嬴政坐回御座,手指在案几上缓慢叩击。
咚。咚。咚。
“扶苏......”他神色复杂地低声念道。
……
深夜。
公子扶苏的寝殿内。
本该熟睡的他睁着眼,盯着帐顶。
得跟蒙毅搞好关系,明日就得设法表现跟儒家划清界限。
记得前世有人分析过,扶苏如果崇尚的是纵横家思想,大秦或许,真能万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