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长山藏珠
“福海号”自山东满载而归带来的短暂兴奋,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百户堡日常的嘈杂与日益紧迫的现实压力所吞没。七十二两现银的利润、二十石山东粮食、那些铁器布匹,固然证明了海路贩油的暴利,也让李四维的威望在王茂、张贵乃至普通军户心中达到新的高度,但李四维自己清楚,这一切繁华表象,都建立在即将到来的战争烈焰尚未舔舐到此地的脆弱基础之上。
登州之行窥见的岛屿,虽多却远,且条件苛刻,难以作为近在咫尺的危机中的可靠退路。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近、更隐蔽、更易掌控的支点,一个在陆上崩溃时能让他和百户堡核心人员及物资迅速转移、并稍作喘息的中转站。这个念头,在返航后那些无法安眠的夜晚,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焦灼。
机会来自一次看似偶然的提议。
那是在一次商议后续贩运计划的会议上,霍老头,这位日渐融入却也始终保持着老海狗审慎的火长,在听完赵先生关于下次加大运量的计划后,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犹豫着开了口:“大人,赵先生,下次若要去登州,或往更远处,咱这‘福海号’刚修好,虽说试了一趟山东,但船上的家伙什儿、弟兄们的手艺,到底没经过大风大浪的细考校。渤海这地界,看着平静,起风时那也是要吃人的。依小老儿的浅见,是不是……先就近跑一两趟短的?一来让船再透一透,松松筋骨,也看看还有没有暗伤;二来也让新上船的弟兄们练练手,熟悉熟悉船性。真到了要紧时候,也不至于抓瞎。”
李四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霍火长觉得,去哪里练手合适?总不能就在这岸边打转。”
霍老头走到那张从登州购回的、线条粗陋的海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辽东半岛东南侧一片标记着零星岛屿符号的海域:“大人您看,这一片,是长山群岛的外缘,离咱们这不算太远,顺风一日,不顺风最多两日也能到。其间岛屿错落,水道复杂,正适合练练操帆、走礁、测深。而且……”他压低了些声音,“那片海,官船去得少,渔船也多在近处,有些僻静角落,正好让咱们这船,试试‘藏’的功夫。”
“藏”的功夫。这几个字说到了李四维心坎里。他正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能让“福海号”暂时消失、让他也能实地勘察附近海域有无合适岛屿的地方。
“好主意。”李四维立刻拍板,“霍火长,此事由你全权安排。挑选老成水手和得力军户,准备好十日左右的淡水干粮。我们……不,就说去海东面(指朝鲜方向)探探新的渔获或货源地,为日后贩运拓宽门路。三日后出发。张总旗,你也挑几个绝对可靠、胆子大、不晕船的一同去,长长见识,也帮着霍火长他们。”
三天后,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福海号”再次扬帆,悄然驶离百户堡外的锚地。船上除了霍老头、郭氏兄弟等核心水手,便是张贵挑选的五六名悍卒,以及李四维本人。这次航行,名义上是“探路”,实则肩负着李四维寻找近期避难所的隐秘使命。
船向东南而行。初时还能看到辽东海岸蜿蜒的山影,几个时辰后,四周便只剩下了无边无际、铅灰色的海水和低垂的云雾。霍老头果然老辣,他并不直奔那些地图上有名的大岛,而是指挥船只,灵活地穿行在岛屿链外围一些更小、更不起眼的礁石与沙洲之间。他让郭大记录水道,让新上手的军户们练习观察海流、辨识简单的海上标志物。
航行至第二日下午,雾气稍散,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如同青黛色念珠般散落的岛屿轮廓。霍老头指着其中一座:“大人,那边就是长山列岛了。咱们现在偏在外围。再往里,岛屿更密,水道也更险。”
李四维举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单筒望远镜(花重金从登州一佛郎机商人处购得),仔细打量着那些岛屿。大多数岛上岩石裸露,植被稀疏,看起来荒凉贫瘠。
“有没有……不那么起眼,但能停船,最好能有淡水补充的?”李四维问。
霍老头沉吟片刻,手指微微调整方向,指向主岛链侧后方一个隐约的、地势较低的阴影:“那边有个小岛,本地渔民俗称‘哑螺岛’,因为形状像个开口的螺壳,又因偏僻少人声。岛子不大,但西侧有个向内凹陷的小湾子,水还算深,能避北风和东风。早年我跟船遇雾,曾在那儿躲过一夜。岛上……好像有处石缝渗水,不知如今还有没有。”
哑螺岛?李四维精神一振:“就去那里看看!”
“福海号”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水下暗礁的浪花痕迹,向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岛驶去。近看之下,这岛确实不大,东西长约不足二里,南北更窄,中部略高,覆盖着耐盐碱的矮灌木和荒草,整体呈灰绿色,在周围更大岛屿的映衬下,极不显眼。
船绕到西侧,果然看到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湾澳,形如张开的螺口,两侧有岩壁伸出,像天然的防波堤。湾内水面相对平静,水深足够泊船。霍老头谨慎地先放下小艇,派人测了水深和海底情况,确认无暗礁后,才指挥“福海号”缓缓驶入,下锚停稳。
李四维迫不及待地带人乘小艇登岸。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贝壳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岛上的荒凉超乎想象,除了海鸟的鸣叫和海浪拍岸声,别无其他声响。
他立刻让张贵带人散开警戒,同时重点寻找淡水。霍老头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两个军户,朝着岛中部一片岩石嶙峋的坡地走去。李四维紧跟其后。
拨开纠缠的荆棘和荒草,在一处背阴的岩壁根部,他们发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被湿滑苔藓覆盖的狭窄裂缝。霍老头用手扒开厚厚的苔藓,将耳朵贴近岩缝。片刻,他脸上露出喜色:“有声音!是水声!”
一名军户用随身的短刀,小心地扩大裂缝,清开碎石和腐殖物。渐渐地,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澈沁凉的细流,从岩缝深处汩汩渗出,在下方一个天然的石洼中,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是淡水!”霍老头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肯定地说,“虽然慢,但源源不断!这石洼若稍加开凿扩大,便是个小水潭!”
李四维的心砰砰直跳。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处泉眼。水流确实细小,恐怕一天也积不满几桶,但对于临时补充、救急而言,这无疑是沙漠中的甘泉!有了水,这个岛的实用性就大大提升了。
他立刻指挥众人,以泉眼为中心,仔细勘察全岛。岛子虽小,但地势中高周低,视野尚可。除了西侧的泊船湾,东南侧还有一片稍缓的砾石滩,必要时也可用作登陆点。岛上无高大树木,但矮灌木和荒草可作有限的燃料。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在主岛链的侧后方,不在主要航道上,若非特意寻找,很难被发现。
“大人,这地方……”张贵巡视一圈回来,脸上也带着兴奋,“易守难攻!只要在湾口和那个高点上设瞭望,几条枪就能看住!就是太荒,待不住人。”
“本就不是让人长待的。”李四维看着那湾碧水和岩缝清泉,声音里带着决断,“这是一个落脚点,一个中转站,一个……万一时的避风港。”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这里距离百户堡的海路,顺风大半日可至。一旦陆上有变,用船将核心人员、重要物资(尤其是粮食、银钱、部分武器)抢运至此,凭借地形和海上优势,足以支撑一段时间,观望风色,再决定是固守待援(如果还有援的话),还是继续向更远的深海或南方转移。
“霍火长,”李四维看向老舵工,“记下这里的方位、水道、水深。画出详细的图来。这个岛,还有这条水路,就是我们百户所最高机密之一,仅限于今日在场之人知晓,违者,军法从事!”
“是!”众人凛然应诺。
“张总旗,回去之后,秘密准备一批物资:耐储的粮食、肉干、盐、火药、铅子、工具、药物、帆布、绳索……单独存放,随时可以装船。数量要足够三十人支撑两个月。”李四维继续下令,“另外,从堡里再秘密挑选二十个绝对忠诚、家小在堡且身体强健的汉子,开始由你亲自带着,进行一些……特别的操练,内容我稍后给你。记住,一切都要悄无声息。”
“明白!”张贵眼中闪过厉色,知道这是真正开始为“万一”做准备了。
夕阳西下,将哑螺岛染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那湾碧水波光粼粼,岩缝中的泉水叮咚,在这荒凉孤寂的海岛上,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关乎生存的珍贵与宁静。
李四维站在岛中央的矮坡上,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意外发现的小小领地。它的荒芜,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缺点,而是安全的保障;它的偏僻,正是绝佳的伪装。
“福海号”在暮色中悄然驶离哑螺岛,踏上归程。船舱里,李四维借着油灯的光芒,与霍老头、张贵一起,仔细勾勒着哑螺岛的草图和进出水道标记。
船行海上,夜色如墨。但李四维的心中,却比来时亮了一盏灯。尽管前路依然被巨大的战争阴霾笼罩,但手中终于握住了一个切实的、可以退守一步的支点。这发现,虽微不足道,却让他那如履薄冰的筹划,有了一块可以暂时落脚的、冰冷的礁石。
下一步,就是如何将百户堡的部分精华,与这个海上孤岛,更紧密、更隐秘地联结起来,并准备好那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跃。时间,在渤海潮汐的涨落间,无情地流逝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