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螺岛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李四维紧绷的神经，也让他后续的筹划骤然清晰。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更具体、更繁杂的执行难题。如何将脆弱的榨油生产转移到那个荒岛？如何保证转移过程的绝对隐秘？如何协调百户堡与哑螺岛之间的人员、物资流动，同时又不引起外界（包括堡内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军户）的怀疑？更重要的是，如何在最终时刻到来时，干净利落地完成核心人员和物资的转移，只留下一个看似正常、实则已无足轻重的空壳百户堡？

　　一连数日，李四维都闭门不出，对着简陋的海图和哑螺岛草图，反复推演。油灯的烟气熏黑了他的眼眶，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峻。

　　这一日，他将王茂、张贵、赵先生、霍老头四人秘密召至“官署”最里间，房门紧闭，窗户覆以厚毡。

　　“哑螺岛之事，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绝不容有失。”李四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眼下百户堡仍是根基，榨油之利亦不可断绝。我有一个想法——在哑螺岛上，建立一座秘密的榨油工坊。”

　　“在岛上榨油？”王茂一愣，下意识道，“大人，岛上荒僻，无水无柴，如何……”

　　“水，有那处岩缝泉眼，虽细，但供给一个小型工坊日常饮用和少量锅炉用水，应可支撑。若不足，还可收集雨水，或用船从岸上运去一些。”李四维显然已深思熟虑，“柴，岛上虽无大树，但矮灌荒草、捡拾的漂流木，亦可作补充，同样可由船定期补给。岛上最大的好处，是**隐秘**和**易守**。榨油虽有些声响烟气，但在那孤悬海外之地，风浪声中极易掩盖。而且，一旦有事，岛上工坊的产出和存油，可直接装船，比从堡里抢运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赵先生捻须沉吟：“大人此计大妙。将最要紧的生财之器和部分产出置于海外，确是狡兔三窟之策。只是……工坊物料、大豆原料、成油运输，皆需船只频繁往来，如何能保证不引人注目？”

　　“这正是关键。”李四维目光扫过四人，“对外，我们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能解释频繁船只调动的说法。我想好了——就说我们百户所响应上峰‘加强海防、熟悉水情’的指令，抽调部分精干，由我亲自带领，在**长山群岛某处（不提哑螺岛）**，建立一处‘前沿哨所’兼‘海上屯练点’，定期轮换驻守、操演。此等事在辽镇边防亦是常例，不足为奇。而往来运输的船只，自然就是运送补给、交换人员。”

　　王茂眼睛一亮：“这说法好！既能解释船只人员调动，又能解释为何要运送粮食物资上岛！”

　　“对。”李四维点头，“在此名义下，我们分批、分次，将一部分榨油设备、备用零件、工具、耐储粮豆、必要的生活物资，秘密运往哑螺岛。同时，从堡内挑选最可靠、手艺最好的榨油工匠及其家小（若有），以及一批精锐战兵，以‘驻防屯练’的名义，先行登岛。霍火长，你在岛上负责接收、安顿，并即刻着手，在隐蔽处搭建简易工棚，安装榨机。张贵，你负责人员的甄选与秘密输送，第一批上岛的人，必须是你我绝对信得过的，上岛后，若无命令，不得离岛，亦不得与外界联络。”

　　张贵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晓得厉害。”

　　“岛上工坊一旦建成投产，”李四维继续道，“其出产的豆油，不再运回百户堡，而是由‘福海号’或其他可靠船只，**直接运往山东发卖**！卖油所得银钱，一部分在山东就地采购粮食、药材、船料等必需品，直接运回哑螺岛或囤积于山东某处秘密货栈；另一部分则换成易于携带的金银，秘密带回。如此，百户堡明面上的榨油产量可以逐渐‘减少’（实则转移到了岛上），正好解释为‘原料不足’或‘设备需修缮’，而我们的财源却更加隐蔽、安全。”

　　赵先生飞快地拨弄着心中的算盘，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大人思虑周详！如此一来，即便百户堡有变，咱们的核心财源和物资储备也已转移至海外孤岛，进退自如！”

　　“王总旗，”李四维看向他，“你的担子最重。堡内明面上的事务，榨油、修缮、与外界打交道，尤其是应付可能到来的上官巡查或军令，都要由你主持。你要做出一切如常的样子，甚至……可以有意让堡内显得比以往更‘忙碌’、更‘充实’一些，比如组织人手开垦更多荒地（哪怕只是做样子），加固堡墙显眼处。要让外人觉得，咱们这个百户所，正在我李某人的带领下，兢兢业业地扎根辽东。”

　　王茂挺起胸膛：“属下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不给大人和岛上的弟兄们惹麻烦。”

　　“记住，”李四维最后沉声道，“此计划环环相扣，一步错，满盘皆输。哑螺岛的存在、岛上工坊、我们的真实意图，仅限于今日在场五人知晓！对下，只有‘奉令建立海上屯练点’一说。所有运输，尽量选择夜间或恶劣天气，进出哑螺岛水道，由霍火长亲自把控。岛上人员，实行严格管制。百户堡内，王总旗要留意任何可能泄密的苗头，宁可错疑，不可疏忽。”

　　“是！”四人齐声低应，神情肃穆。他们都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不同。百户堡不再是唯一的家园，而哑螺岛那荒凉的海湾和岩缝清泉，将成为他们真正的生命线和最后的堡垒。

　　计划迅速转为行动。

　　第一批转移的，是两套相对最旧、但还能用的榨油机核心部件（螺旋杆和套筒），由张贵亲自押送，混在“福海号”运送“屯练点首批建材和补给”的货物中，在某个浓雾弥漫的黎明悄然离港。同行的是霍老头和十名精挑细选、家小皆在堡中且被严密“关照”过的老工匠。他们的家人被告知，他们是去执行一项重要的“秘密军务”，归期不定，但待遇从优。

　　“福海号”顺利抵达哑螺岛。霍老头指挥众人，在湾澳北侧一处背风的岩石坡后，利用天然岩洞和砍伐岛上灌木搭建的框架，覆以带来的厚帆布和茅草，很快建起一座低矮隐蔽、从海面上极难发现的工棚。榨机部件被小心搬运进去，开始安装调试。那处岩缝泉眼被小心地扩凿，用凿空的竹管和木槽引到工棚附近，积成一个小小水洼。

　　岛上条件艰苦，但首批登岛的人都知道此行责任重大，又有张贵弹压、霍老头安抚，倒也无人怨言。工匠们很快在简陋的条件下，将榨机组装起来。当第一把炒好的豆子（由船运来）被投入那熟悉的榨膛，随着螺旋杆的转动，金黄的油脂再次流淌而出时，荒凉的哑螺岛上，第一次有了不同于海浪与风鸣的、代表人类工业与希望的声音。

　　此后，“福海号”的航行变得规律而隐秘。每隔七八日，便会以“运送补给”、“轮换人员”的名义，在夜色或恶劣天气掩护下往返一次。运去大豆、煤炭、工具、生活用品，运走岛上产出的豆油，以及需要轮换回堡休息的人员。所有从哑螺岛运出的豆油，都不再在百户堡停留，而是由“福海号”直接驶往山东销售。

　　百户堡内，王茂忠实地扮演着他的角色。堡墙显眼处被修葺得更整齐了些，甚至象征性地开辟了几块“菜地”。榨油工坊的烟气依旧，但实际产量已悄然下降，王茂对外解释为“部分匠师抽调去执行海防公务，新学徒手艺不精”。他有意维持着堡内一种“紧张而充实”的气氛，时不时组织些操练，让留下的军户们觉得百户所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更有“上进心”。

　　李四维本人则时常“外出巡查屯练点”，实则在哑螺岛和百户堡之间往来。他在岛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亲自督导工坊生产，与霍老头、张贵（后期张贵更多时间留在岛上负责防卫和人员管理）规划岛上的防御工事——在湾澳两侧高地上搭建隐蔽的瞭望草棚，规划撤退路线，囤积武器火药。

　　哑螺岛，这个曾经无名的小小荒岛，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改造成一个功能齐备的秘密基地和生产中心。而百户堡，则在王茂的经营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却如同被慢慢抽空芯子的葫芦，只留下一层薄壳和少量留守的、并不知悉全貌的军户。

　　当来自辽阳的、催促各卫所加强戒备、准备应对可能战事的公文，终于以一种冰冷的官方口吻递送到李四维手中时，他正站在哑螺岛新设的瞭望点上，望着“福海号”帆影消失在海天之际，运走又一船豆油，也将岛上的存银和山东采购的物资清单带回。

　　他展开公文，匆匆浏览，然后随手递给身旁的张贵。

　　“快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投向西北方，那是百户堡的方向，也是萨尔浒的方向。

　　海风呼啸，带着深秋的肃杀。哑螺岛上的榨油工坊，在巨大的危机阴影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榨取的仿佛不再是豆油，而是与时间赛跑的筹码，和在惊涛骇浪中求存的一线微光。真正的风暴来临前，最关键的转移，已悄然完成大半。只待那最后的信号，便可斩断与岸上的最后牵连，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艘已悄然备好的海上方舟，与这座孤悬海外的秘密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