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航登莱
万历四十七年的春风,带着渤海上特有的咸腥与未散的寒意,吹拂着旅顺口外一处僻静锚地。混浊的海水拍打着刚刚修补完毕、还散发着新鲜桐油和麻丝气味的“福海号”船舷。这艘五百料的广船改型海船,如今已焕然一新。深褐色的船体被重新捻缝、加固,主桅和前桅上悬挂着崭新的硬帆,虽然式样仍显老旧笨拙,但在晨曦中看去,已有了几分破浪远航的底气。
李四维站在略显粗糙的船头甲板上,身侧是紧抿着嘴唇、如临大敌的张贵,以及努力维持镇定、脸色却有些发白的赵先生。霍老头(现在已是名义上的“火长”)正用他那双被海风腌透了的眼睛,最后检查着帆索的受力,喉咙里不时发出几个短促的命令。郭家兄弟和其他七八个招募来的水手,在甲板上沉默而利落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船艉楼旁,还站着五六个从百户堡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军户,他们是李四维要求必须上船“见习”的,此刻正紧紧抓着船舷,好奇而又畏惧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海水。
底舱里,满载着此行最重要的货物——一百五十个密封良好的陶罐,里面是百户堡工坊近一个月出产的最上等的清亮豆油,总计约**十五石**(明制一石约合后世60公斤,此处豆油比重轻,体积更大)。此外,还有少量辽东产的皮毛、药材作为点缀。
“风向转东南了,潮水也正好。”霍老头检查完毕,走到李四维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可以启碇了。”
李四维点点头,目光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最后望向西北方百户堡的方向。王茂留在堡内主持榨油和守备,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此行名义上是“首次试航贩油,打通商路”,船上除了核心几人,其他水手和军户并不知晓更深层的意图。
“升主帆,起碇!”李四维沉声道,尽量模仿着记忆中船长的口气。
霍老头立刻用他那粗嘎的嗓门吼出了真正的命令。水手们用力推动绞盘,沉重的石碇带着哗啦啦的水声被提起。郭大和另一名缭手奋力拉扯帆索,巨大的主帆在东南风的鼓荡下,缓缓吃满了力,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移动,离开锚地,向着海湾出口驶去。
初次乘海的体验,对于李四维和绝大多数堡里来的人而言,绝谈不上美妙。当“福海号”驶出相对平静的锚地,进入开阔海面,随着涌浪开始明显起伏时,眩晕和不适立刻袭来。船体在波浪中吱呀作响,咸湿冰冷的海风无孔不入,脚下甲板的倾斜摇晃让人肠胃翻腾。好几个军户见习生脸色迅速变白,趴在船舷边呕吐起来。连张贵这样的硬汉,也紧紧抓住了身旁的缆桩,指节发白。
李四维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投向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一道灰线的海岸。一种混合着冒险、未知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充斥胸间。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纯粹陆地的退路。大海的考验,这才刚刚开始。
航行是枯燥而紧张的。霍老头果然是个老手,他指挥着船只,尽量利用风向,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航行。白天,他依靠对海岸山形的熟悉和简单的罗盘指示方向;夜晚,则试图在云隙间寻找星辰定位,但多数时候只能凭经验和感觉。郭氏兄弟操帆技术娴熟,能根据风力的细微变化及时调整帆角。其他水手也各司其职,虽然沉默,但手脚麻利。
李四维让赵先生尽量记录航向、风速、海况,自己也仔细观察学习着一切。他注意到,霍老头对渤海海峡的水流、暗沙分布确实了如指掌,几次提前下令调整航向,避开了可能的风险区域。这让他对这位老舵工的信任增加了一分。
海上的日子,除了航行就是进食和有限的休息。食物主要是出发前准备的耐储粟米饼、咸鱼、豆酱,偶尔用携带的淡水煮些稀粥。新鲜蔬菜是奢望,李四维不禁又想起堡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豆芽。淡水严格控制用量,每人每日仅得几碗。海上无遮无拦,白日尚可,入夜后寒气刺骨,所有人都挤在狭窄潮湿的船舱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和有限的被褥御寒。
第三天下午,瞭望的水手发出了带着乡音的欢呼:“陆!看到陆了!是登州山!”
众人涌到船头,只见西南方向海天相接处,一道绵长青黛的山影轮廓浮现出来。那是山东半岛的北端,登州(蓬莱)所在。
霍老头精神一振,根据山形调整航向,朝着登州府城外的码头区域驶去。随着海岸临近,海面上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甚至还有几艘悬挂着巡检司旗帜的简陋战船穿梭往来。码头上樯桅林立,人声鼎沸,与辽东旅顺的凋敝肃杀相比,显得繁华喧闹许多。
“福海号”在引水小艇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靠上一处专泊北来商船的码头。缴了泊税,验看了赵先生提前通过隆昌行办理的、以某辽东南号名义开具的简陋路引和货单(花了不少银子),船只总算得以停靠。
脚踏上坚实的码头木板,李四维才感觉那股萦绕不去的眩晕感稍退。张贵立刻安排人手在船上轮流值守,严加看管货物。
接下来几日,便是赵先生施展手段的时候。他带着两个机灵的军户,以辽东南商的身份,活跃于登州的商行、油铺、酒楼之间。李四维则与张贵、霍老头一起,以熟悉市场、游览为名,在登州城内及码头附近转悠,实则观察市面、打听消息、感受氛围。
山东的富庶,确实非辽东可比。街道更整齐,店铺更密集,货物种类繁多,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粮行米店外,价格牌上的数字让李四维格外留意:
“上好粳米,每石一两二钱。”
“陈年粟麦,每石九钱至一两。”
“新麦,每石一两一钱。”
果然,粮食价格基本围绕着一两银子一石上下浮动,比辽东目前略高,但尚属平稳。
而油脂的价格,则让他们心跳加速。
赵先生经过多方打探、讨价还价,带回了确切行情:“大人!此地好油,尤其是咱们这种清亮少渣、香气足的豆油,极受欢迎!油铺零售,每斤在一钱二分到一钱五分银之间!若是整石(约120斤)批给大酒楼或富户,价格也在每石**四两五钱到五两银子**之间!而且供不应求!”
四两五钱到五两!比起辽东不到二两的批价,翻了一倍还有余!巨大的利润空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这还不算,赵先生还打听到,因为近年北方战事传闻,一些大户和商行有囤积油脂(可长期保存,亦是战略物资)的倾向,价格可能还会看涨。
“我们的油,品质上佳,几家大油商和登州府最大的‘悦海楼’都看了样品,争着要货。”赵先生难掩兴奋,“最后,小人做主,将十五石油,分作了三份。五石以每石**四两八钱**的价格,批给了本地信誉最好的‘丰裕油行’;五石以**五两**的较高价,卖给了‘悦海楼’;剩下五石,散卖给了几家需求急迫的食肆,均价也在四两七钱左右。”
很快,共计约**七十二两**的雪花银,便沉甸甸地交到了李四维手中。扣掉此行成本,净利超过五十两!这还只是一半货物(另一半是皮毛药材,利薄)和首次试水的收益!
暴利当前,李四维却保持着冷静。他让赵先生用部分银钱,在登州采购了百户堡急需的物资:更多的铁器工具、质量更好的布匹、一批山东产的廉价但实用的陶器、还有补充的药材。更重要的是,采购了**二十石**山东本地相对便宜的陈麦和杂豆,准备运回辽东——一来可作工坊原料或口粮补充,二来两地粮价差也能再赚一笔。
生意事毕,李四维便开始了此行的另一项隐秘任务:探岛。
他以“初次行海,欲观海上风光,亦为日后航行熟悉水道”为由,让霍老头和郭氏兄弟推荐可靠的老渔民作向导,租用了一条本地的小渔船,准备沿着登州外海的庙岛群岛一线,做一次近距离的勘察。
霍老头听到这个要求,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多问,很快找来一个姓王的老渔夫,话不多,要价不低,但对这片海域“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风平浪静。李四维带着张贵和两个最机警的军户,登上渔船,跟着老王头,驶离登州码头,向着北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而去。
庙岛群岛,犹如散落在碧蓝绸缎上的翠色棋子。他们先后靠近了**南长山岛**、**北长山岛**。从海上望去,岛屿比想象中要大,山势起伏,林木葱郁(多为耐盐碱的灌木和松柏),岸边多有礁石和狭窄的沙滩。通过老王头指点,他们看到了岛屿背风处小小的渔村,寥寥炊烟,以及一些简陋的码头。岛上确有淡水,老王头说有些山泉和小溪,但水量不大,能否供养多人存疑。土地显然贫瘠,开垦不易。
“这些大岛,好停船的地方不多,多是渔村自个儿用的小滩头。岛上也有巡检司的墩台,不过兵丁稀少,主要防着小股海贼。”老王头抽着旱烟,含糊地说道,“再往北,风浪大些,岛也更荒,有些岛上压根没人,只有鸟和海牲口(海兽)。”
李四维让老王头尽量靠近几个岛屿的背风面,仔细观察。他特别注意那些有湾澳、水深足够、地势相对平缓、且有植被(可能指示有淡水)的地方,让张贵用炭笔在粗糙的纸片上记下方位和特征。
“那边,看见没,那个像笔架似的山下面,”老王头指着更北方一个轮廓模糊的岛屿,“那是**砣矶岛**,浪大得很,但有个湾子叫‘珍珠口’,水很深,能避北风,就是进出麻烦,暗礁多。早年有走私的船在那儿歇脚。”
珍珠口?李四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他们在群岛间穿梭了两日,看到了有人烟的,也看到了彻底荒芜的。最大的感受是:这些岛屿绝非世外桃源。生存条件苛刻,资源有限,易守难攻但也易被封锁。且靠近航路,并不隐蔽。若要凭之长期立足,需大量物资储备和严密组织,绝非易事。
返航登州途中,李四维心中对“岛屿避难所”的构想,少了几分浪漫,多了十分现实的沉重。这些岛,可作为临时中转、避风、或短期待命的所在,但绝非长久安居之地。他的目光,或许不得不放得更远,或者……另做打算。
回到登州,与“福海号”会合,将采购的物资装上船。带着卖油所得的丰厚利润、满载的货物、以及满脑子的海岛信息和市场情报,李四维下令返航。
回程顺风,比去时快了不少。当“福海号”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百户堡外的海面上时,得到消息的王茂早已带人在岸边翘首以盼。
船只靠岸,卸下货物,特别是那二十石山东粮食和琳琅满目的各色物资时,整个百户堡都轰动了。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证明了“海路贩油”的可行与暴利!参与此行的人,虽然被叮嘱不得多言,但脸上那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带回的实实在在的“山东货”,已经点燃了所有人对海洋与财富的渴望。
李四维站在逐渐卸空的船边,看着欢呼雀跃(为了粮食和货物)的军户们,心中却毫无轻松。山东之行,收获了金钱,验证了商路,窥探了岛屿。但同时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这条海上之路,生意或许可做,但若作为乱世中托庇性命的方舟,其基础依然脆弱不堪。
他握紧了袖中登州买来的一份简陋的、绘有朝鲜半岛轮廓的泛黄海图。或许,目光真的需要投向更遥远、更未知的波涛之外。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利用这次成功带来的威望和资金,更快地强化他的船,训练他的人,储备更多的物资。
渤海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来。财富的滋味已经尝到,但生存的压力,随着辽东日益紧张的战前气氛,正变得比海上的冰山更加沉重、更加迫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