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州船事
银子有了,沉甸甸的,埋在地下,却像火炭一样烧灼着百户堡几个核心人物的心。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船。一条能载着他们和他们的“货物”(无论明面上的豆油,还是暗地里的身家性命)穿越波涛、通往生路或财路的船。
赵先生带着两个机警的军户,怀揣着“购货定金”和更重要的“活动经费”,没有再去辽阳,而是径直往南,奔向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金州卫、旅顺口一带。那里是辽东与山东海路联系的门户,商舶往来,船坞林立,也是各种消息、人物和灰色交易的汇聚之地。
这一次,赵先生去得久,回来得也迟。十来天后,当他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又隐含一丝兴奋地回到百户堡时,带回来的不是实物,而是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和几个关键的名字、地址。
“大人,”赵先生顾不上喝口水,便急切地汇报,“金州、旅顺一带,船只倒是不难寻,但合乎咱们要求的,却要费些周折。”
他展开那叠纸张,上面是他打听来的各种信息:“若要买新船,五百料海船,金州卫官办的船厂倒是能造,但那是挂靠在兵备道下的,手续繁琐,层层报批,没有过硬的门路和足够的‘孝敬’,莫说买,打听都难。且工期漫长,至少需半年以上,咱们等不起。”
“私营造船作坊也有,但能承建五百料大船的匠户不多,且木料、工费昂贵,开价便是八百两往上,还不保证工期。”赵先生摇摇头,“此路似乎不通。”
李四维静静听着,并不意外。造船,尤其是造大海船,在任何时代都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以他们目前这点底蕴和急切的时间,确实难以企及。
“旧船呢?”
“旧船市场水更深。”赵先生压低了声音,“旅顺口码头上,公开售卖的旧船,多是百料以下的近海渔船或小型货船,破旧不堪,难当大用。真正的好船、大船,要么在几家有背景的大海商手里,作为生财根本,绝少出让;要么……就是在一些‘灰色’渠道。”
他手指点着纸上几个名字:“小人通过一个相熟的行商,辗转搭上了一个绰号‘海鹞子’的牙人(中介)。此人专做海上器物、船只乃至人力的牵线买卖,路子很野,但口碑尚可,讲究‘拿钱办事,不多问缘由’。他手里,眼下正有一桩急售。”
“急售?”李四维眼神一凝。
“是。”赵先生声音更低,“据‘海鹞子’透露,卖家是登州那边一个破落的海商,家族内斗,急需现银了结官司。手头有一条**‘广船’改的五百料海船**,船龄约十五六年,名唤‘福海号’。原先专走登州——辽东——朝鲜一线,运粮米、布匹、药材。年前触过礁,船底有损,在旅顺的私人船坞修补过,主结构无大碍,但需重新捻缝、加固,帆索也要更换大半。关键是……”
赵先生抬眼看了看李四维:“这船……**来路有些含糊**。原主似乎牵扯进登州某位致仕官员的案子,船也有被官府查扣的风险,故而急于脱手,价格压得极低。”
“多低?”
“‘海鹞子’开价,**三百八十两现银**,船就停在旅顺口外一处僻静锚地,钱货两讫,立即交割,不问买家来历,不留文字契约,只凭牙保和‘信’字。”赵先生吐出一个数字。
三百八十两!比预想的五百料新船造价几乎便宜了一半还多!李四维心动了,但更多的是警惕。来路不明,有案底风险,还是条伤过的船。
“船况到底如何?修补需要多少银两?多久能弄好?”他连续发问。
“小人未能亲见,但‘海鹞子’保证,主体龙骨、肋骨完好,桅杆需检查,船舵无恙。修补工程,他估算若材料齐备,雇请好匠人,大约需再投入**一百五十两到二百两**,工期一个月左右。他还说,若咱们有意,他可代为牵线可靠的修船匠户,甚至……能帮咱们弄到一部分‘官价’的桐油、麻丝和铁钉。”赵先生显然也反复掂量过,“风险是有,但机会难得。这样吨位的船,正常市价即便旧船,没有五六百两也休想拿下。而且,正因为其‘不干净’,反而适合咱们……有些事,正需要这样的船。”
李四维明白赵先生的意思。一条有“故事”、不便深究来历的船,对于他们可能要做的事(无论是贩油还是更进一步的打算),有时比一条干干净净的官船或商船更“安全”,更少牵扯。
“水手呢?可有着落?”他问出另一个关键。
赵先生脸上露出些微难色:“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懂得操驾五百料海船的舵工、缭手、碇手,都是海上的宝贝,要么被大海商豢养,要么在卫所水师挂名吃饷,等闲不会流落市面。‘海鹞子’倒是提了一嘴,说如今山东、辽东沿海,因战事传言、粮价腾贵,有些破产渔户、或是在原主家呆不下去的船工水手,愿意为了口饭吃上船,但技艺如何、心性怎样,需得仔细甄别,而且……要价不低。一个熟手舵工,月钱没有五两银子外加酒肉管够,怕是请不动。普通水手,也需一二两月钱。”
李四维默默计算。一条船,至少要一个老舵工(火长),两三个得力缭手(操控帆索),几个碇手和普通水手,再加上自己这边必须派去监督和学习的可靠人手,初期船上就得有十几二十人。每月人吃马嚼加上工钱,又是一笔不小的固定开销。
但人手是必须的。没有可靠的水手,船就是一堆漂浮的木头。
“告诉‘海鹞子’,船,我们要看。安排个稳妥的时间地点,我要亲自或派绝对可靠的人去验看。若船况真如他所说,价钱可以再谈,但修补的工料钱,他得帮着压下来。另外,水手的事,也请他留意,要真正在海上漂过十年以上、熟悉渤海黄海水路的老手,最好是……家小不在本地的,或者有难处急需用钱的。价钱可以商量,但人要可靠,要有保人。”李四维做出了决断,“你先休息两日,然后带足银钱,再赴旅顺。这次,让张总旗挑两个绝对心腹、嘴巴严实的跟你一起去。验船时,仔细看龙骨、看修补痕迹、看桅杆基座、看船舱有无暗伤。”
“是,大人!”赵先生领命,疲惫的脸上泛起红光。参与这样的大事,让他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个记账先生。
数日后,张贵亲自挑选的两个老军——都是跟他从四川来的,家小皆在堡中,沉默寡言却手底下有真功夫的汉子,跟着赵先生再次南下。
这一次,他们去了更久。回来时,带回来的不仅是更详细的验船报告(张贵的心腹中竟有一人早年曾在江上跑过船,略懂些门道),还有一纸由“海鹞子”作保、按了双方和见证人指印的简易契约草稿,以及……三个面容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带着常年海风侵蚀痕迹和一丝不安的汉子。
验船的结果比预想的好。那“福海号”确实老旧,船底修补的痕迹明显,部分船板需要更换,但主体结构坚固,桅杆无恙,舱室空间足够。最关键的是,随船附赠了一些旧帆和备用索具,能省下些钱。最终谈定的价格是**三百五十两现银**,修补工程包给“海鹞子”联系的匠户,总价限定在**一百八十两**内,要求一个半月内达到可以沿海航行的状态。
而那三个汉子,就是“海鹞子”按照李四维“苛刻”要求,初步物色到的水手核心。一个姓霍,年近五十,自称在登莱水师和私商船上都干过火长,因为得罪了船主被赶下船,流落旅顺,家小在山东,音讯隔绝,急需钱粮。另外两个是兄弟,姓郭,辽东本地人,祖辈捕鱼,曾在往返朝鲜的商船上做过缭手,因船主破产欠薪,困在岸上。
赵先生和张贵的心腹私下试探过,考较了些基本的操船口令、观星辨位(霍老头能说个大概)、帆索结法(郭氏兄弟手艺娴熟),看起来像是真在海上讨过生活的人。眼神里的焦虑和期盼也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海鹞子”拿了中间钱,也怕出事砸了招牌,对这三人的底细拍胸脯保证“虽有些麻烦过往,但手上干净,不是奸恶之徒”。
李四维在“官署”里单独见了这三人。没有穿百户官服,只是一身普通棉甲。他仔细打量着对方手上的老茧、被盐水蚀刻的皱纹,问了些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问题:不同季节渤海的风向潮流特点?遇到突风骤雨第一反应是什么?船上若有人突发急症如何处置?甚至问到了辽东半岛几个主要登陆点的滩涂水深。
霍老头回答得谨慎但内行,郭氏兄弟则更朴实,问什么答什么,说到航海艰辛处,神情黯然。
“跟着我干,月钱按市价最高给,不拖欠。饭食管饱,逢年过节另有赏赐。”李四维最后说道,“但有几条规矩:一,船上之事,听令行事,不得自作主张;二,所见所闻,下船即忘,不得与任何人提起;三,若有异心,或手脚不干净……”他目光扫过一旁按刀而立的张贵,杀气微露,“这辽东海里,也不多一具无名尸首。”
三人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赌咒发誓绝不违逆。
李四维知道,信任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让赵先生先支付了部分安家钱(实则也是羁押),将三人暂时安顿在堡内,由张贵派人“照顾”,同时让他们开始根据记忆,列出修补“福海号”所需的详细物料清单,以及未来航行可能需要添置的器具。
“福海号”的修补在金州卫一处偏僻的小船坞悄悄开始。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但换回的,是那条破旧海船一点点被剥离朽木、加固筋骨、填补缝隙、更换帆索的过程。李四维通过“海鹞子”的渠道,又陆续物色到四五个水平尚可、背景相对简单的水手,都照例先“请”到堡里“熟悉环境”。
百户堡内,表面的榨油生产更加热火朝天,以支撑这巨大的、秘密的支出。而在地下,那条通往海上的生路,正随着“福海号”木槌敲打的叮咚声,一寸寸变得清晰、真实起来。
船有了轮廓,人有了雏形。但李四维知道,最大的考验,是如何将这条船、这些人,还有堡里这一百多口对未来一无所知或只看到“贩油发财”一面的军户,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安全地转移到海上。
那需要时机,需要运气,更需要他接下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筹划。他看着东南方,仿佛能听到旅顺口外,海浪拍打正在修补的“福海号”船身的声响。那声响,混杂着希望,也充满了末知的惊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