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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沥海孤舟

明末帝国123 作家msuDQk 7368 2026-01-21 15:28

  天光尚未刺破海平面上的浓雾,李四维已经睁开了眼睛。眼底布满的血丝昭示着昨夜近乎无眠的煎熬,但当他掀开粗糙的麻布被单,赤脚踏在泥屋冰凉地面上的那一刻,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一道冰冷的闸门死死压住,锁进意识的最深处。他不是来这个时代感伤或进行道德拷问的旅人,他是李四维,是这百多口人事实上的首领,是哑螺岛生存链条上必须保持绝对清醒和效率的那颗齿轮。

  昨夜那些血色的画面、刺鼻的气味、绝望的哭嚎,并未消失,而是被强制转化为一种更具体、更紧迫的行动指令:**必须做点什么,以他能做到的方式,最大化可能的拯救,同时,绝不能让哑螺岛为之陪葬。**

  “张贵!赵先生!霍火长!周师傅!”他简短有力的声音在清晨湿冷的空气中传开,将几个核心人物迅速召集到水塘边那块用作议事平台的平整礁石旁。几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显然昨夜无人安枕。

  “昨夜之事,诸位亲眼所见。陆上已是大乱之局,人命贱如草芥。”李四维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我等力薄,救不了万人,但既撞见了,就不能只看着。今日,我们要回去,但要换个法子。”

  他蹲下身,用一根炭条在礁石上快速勾勒出海岸线、百户堡旧址、昨日那个小半岛(龙王咀),以及附近海域几个更小、更孤立岛屿的示意图。“硬挤上船带走,人多必乱,且病患混杂,一旦疫病传开,便是全军覆没。所以,不能直接上船。我们要建立一个**临时的、隔离的、可控制的收容中转点**。”

  他指着示意图上距离龙王咀约三四里外、一个更小、几乎全是岩石、只有一小片卵石滩的无人荒岛:“这里,我叫它‘沥石岛’。目标:将尽可能多、特别是妇孺和未染病者,从主海滩引导、转移至沥石岛。”

  “如何引导?昨日已半信半疑,今日岂会再跟?”张贵皱眉。

  “用实利,也用恐惧。”李四维眼中锐光一闪,“实利:我们带足豆饼、杂粮,甚至煮几大桶鱼汤。在沥石岛的背风处,现场生火熬煮!食物的气味和实实在在的热汤,比任何喊话都有用。恐惧:派人驾小艇沿近岸喊话,就说鞑子游骑大股已至,专杀青壮、掠妇孺,留在主海滩必死无疑!要去,就去有高崖礁石、易守难攻、且有官军(指我们)庇护、有吃食的沥石岛!”

  “到了岛上,第一件事不是分发食物,而是**隔离与消毒**!”李四维语气斩钉截铁,“所有人,按家庭或来源聚拢,彼此间隔至少五步。由我们的人,用石灰画线分区!有发热、咳嗽、腹泻、伤口溃烂者,立即单独隔离开,置于下风最远处。所有登岛之人,必须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漱口、擦洗脸手!我们的人,全部用浸过蒜汁和醋的厚布蒙住口鼻,”他比划着,“就像这样,做成简易‘面罩’!接触过流民或病患后,必须用石灰水洗手,衣物尽可能更换或曝晒!”

  赵先生听得目瞪口呆,他读过些杂书,知道“避疫”,却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甚至有些苛刻繁琐的条令。周师傅则若有所思,他记得昨日大人吩咐烧艾草,似乎有些效果。霍老头和海打交道多,隐约明白这是防“海瘴”一类的东西,但如此大动干戈,也是头回见。

  “大人,这……是否过于……”赵先生斟酌着词句。

  “赵先生,”李四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昨日可闻见那气味?可见那伤口生蛆?可听见那咳嗽声连成一片?乱离之后,必有大疫!那不是天灾,是**人祸酿成的瘟神**!它比鞑子的刀还快,还狠,杀起人来不分敌我老幼!我们这点人,若染上,哑螺岛便是下一个死人滩!你我是要救人,不是要陪葬!防疫之事,无分大小,必须严格执行,违者,军法从事!”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目光扫过张贵。张贵一个激灵,立刻挺胸:“属下明白!定按大人令行禁止!”他虽不完全理解,但对李四维的判断和命令已形成近乎本能的服从。

  “好。”李四维继续部署,“‘福海号’与‘浪里钻’满载食物、药品(主要是艾草、石灰、盐、蒜、醋及少量金疮药)、帆布、绳索、木桶、锅具。到达后,‘福海号’停泊在沥石岛与主海滩之间的深水区,作为指挥和接应中枢,并震慑可能出现的鞑子小船。‘浪里钻’机动,负责喊话引导和紧急运输。张贵,你带主要人手乘小艇上沥石岛,负责建立秩序、执行防疫、搭建临时遮棚。霍火长,海上调度和警戒交给你,尤其注意北方和陆地方向。赵先生,你随我去沥石岛,负责物资分发记录和人员初步甄别。周师傅,你带人在岛上立刻寻找一切可用的草药,同时负责指导焚烧艾草松枝,驱虫净气。”

  “我们只在那里待到今日傍晚。入夜前,必须完成对沥石岛上人员的初步筛选和转移。筛选原则与昨日类似,但更严:绝对优先无病征的**完整家庭(至少父母有一方带孩童)、孤寡无依的妇孺、确认无病的工匠**。其余人,留下足够三日消耗的食物、饮水、药品和御寒物,告知他们向南方海岸自行迁徙或等待可能(其实渺茫)的后续官船。”

  计划周密到近乎冷酷,每一步都权衡着拯救的可能与自身安全的风险。无人再有异议,迅速分头准备。

  晨雾稍散时,两艘船再次驶向那片死亡海岸。这一次,船上气氛更加肃杀,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接应,而是一场与死亡、疾病、混乱抢时间的特殊战斗。

  ***

  主海滩的景象比昨日更加凄惨。一夜过去,似乎又有新的难民涌到,人群更加密集,绝望的死气更加浓厚。海面上漂浮的杂物和可疑物体似乎也多了些。

  “浪里钻”按照计划,开始沿着海岸线慢速航行,船上嗓门最大的几个水手和士兵,用尽力气反复呼喊:“鞑子大队来了!见人就杀!抢女人孩子!快往东边沥石岛逃啊!岛上有官军!有热汤热饭!能活命!”

  起初,海滩上的人群只是麻木地抬头看看,反应寥寥。饥饿和绝望已经消耗了他们大部分思考和气力。

  直到“福海号”在预定位置下锚,数条小艇开始向沥石岛运送物资,并在岛上背风处,真的升起了好几处炊烟。几口大铁锅架起,倒入宝贵的淡水,放进咸鱼干、海带、碎豆饼,甚至奢侈地撒了一点点盐。随着柴火噼啪燃烧,一股混合着食物热气的、久违的“家常”味道,随着海风,袅袅飘向主海滩。

  **食物的力量是原始的、压倒性的。**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人挣扎着站起来,伸长脖子眺望。鼻子不由自主地翕动。那味道,比任何喊话都更具说服力。活下去的本能,压过了怀疑和麻木。

  “看!那边岛上真有烟!”

  “是煮东西的味儿!”

  “官军……官军真在那边?”

  “走!反正留这里也是死!去那边,说不定……”

  先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人潮开始涌动,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的水流,挣扎着、推挤着,朝着沥石岛的方向蹒跚而去。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沥石岛具体在哪,只是跟着前面的人,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

  沥石岛上,张贵带着先登岛的三十名士兵,已经如临大敌。岛屿很小,中央是光秃的岩石山包,只有西侧有一片狭长的卵石滩和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砂石地。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滩头后方用石灰画出了一道道醒目的白线,将有限的平地分割成数个区域:登岸检查区、初步分流区、妇孺家庭等候区、青壮男子等候区,以及最偏远下风处的**病患隔离区**。

  李四维和赵先生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俯瞰着开始陆续涌上滩头的人群。眼前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但李四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流程上。

  “排队!所有人排成单列!不要挤!”张贵声嘶力竭地吼着,士兵们用长矛杆(未装枪头)和刀鞘努力维持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许多难民看到全副武装、还用奇怪布片蒙着大半张脸的士兵,本能地感到畏惧,稍微规矩了些。

  **第一步:初检与消毒。**

  队伍最前方,是李四维特意安排的、相对面善又力气大的两个士兵,也蒙着面罩。他们旁边放着几个木桶,里面是温盐水。

  “张嘴,啊——”士兵命令每一个走到跟前的人。

  查看口腔、眼睑,快速观察裸露皮肤有无明显疮疡。同时询问:“可有发热?咳嗽?腹泻?身上有破伤流脓?”

  绝大多数难民茫然摇头或点头,很多人根本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发热”,只是本能地渴望通过检查,去到那飘着食物香味的地方。

  “漱口!洗脸洗手!”士兵不容分说,用一个木勺舀起温盐水,递给难民,示意他们漱口后吐在旁边的沙坑里,再用浸过同样盐水的粗布,胡乱擦一把脸和手。这个过程粗暴、简陋,很多人呛得咳嗽,水泼得浑身湿漉,但在士兵的催促和后方人群的推动下,只能照做。湿漉漉的脸和手,在海风中很快变得冰凉,却也似乎洗去了一些污垢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步:分流。**

  通过初检的,根据其自述和家庭情况,被士兵指引到不同的石灰线区域内。拖家带口的、孤身妇孺,被引往靠近炊烟、相对避风的“妇孺家庭区”。单独的青壮男子,则被引到另一侧稍远的“青壮区”。这个过程充满了混乱和哭喊。

  “官爷!我娘走不动了,让我们一家在一起吧!”一个汉子哀求。

  “规矩!按规矩来!你娘去那边,你过去!”士兵硬着心肠驱赶。

  “我的儿!我的儿不见了!”一个妇人突然在队伍中崩溃尖叫,引发一片骚动。

  张贵不得不带着几个人亲自弹压,大声呵斥,甚至用矛杆轻轻推搡,才勉强维持住基本秩序。李四维在上面看着,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很残忍,但在无法进行精细甄别和医疗检查的情况下,粗疏的物理隔离是降低疾病交叉感染风险的唯一手段。家庭被暂时拆散,是为了尽可能保护其中最脆弱的成员。

  **第三步:识别与隔离病患。**

  初检中发现的,以及分流后在各区域内突然发病(剧烈咳嗽、呕吐、昏厥)的人,会被如临大敌的士兵立刻用长杆“请”出来,不由分说地带往最远处的“病患隔离区”。那里只有几块胡乱搭起的、漏风的帆布,什么食物和照顾都暂时没有,只有周师傅带着人不断焚烧艾草,试图用烟雾将那里笼罩。

  被带走的人发出绝望的哭嚎和咒骂,他们的家人试图冲过去,被士兵死死拦住。这一幕格外残酷,引起了普遍的恐惧和敌意。

  “你们要干什么?把我爹带哪里去?”

  “那是瘟病!过去就是死啊!”

  “官军杀人啦!”

  恐慌在蔓延。李四维知道必须解释,他示意赵先生。赵先生硬着头皮,站到一块石头上,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喊道:“乡亲们勿慌!非是弃之不顾!乃是疫病凶猛,不得不隔开诊治,以防传及他人!稍后自有汤药饮食送去!聚在一处,反而害了病人,也害了自家老小!”

  道理苍白的很,但在武力威慑和食物诱惑的双重作用下,骚动被再次压下去。只是,看着隔离区方向那袅袅的、带着苦味的艾烟,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小人物的视角:**

  ***张贵**:他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不是厮杀累,是心累。他得吼,得推,得看着那些凄惨的面孔却必须冷下心肠。他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把一家人分开,为什么对几个咳嗽的人如临大敌。但他信任李百户,而且,当他在混乱中瞥见一个士兵因为没蒙好面罩,被李四维厉声斥责令其立刻退下更换时,他隐隐感觉到,大人防的不是人,是某种看不见的、更可怕的东西。他握紧了刀柄,将一丝不安压在心底,更卖力地吼叫着,维持着那条脆弱的秩序线。

  ***士兵甲(王二狗)**:他今年十九,是张贵从四川带来的老兵。他怕血,但更怕现在这差事。让他去砍鞑子,他可能腿软,但不会这么难受。让他用长杆把一个哭喊着“娘”的发热孩子从母亲怀里隔开,推到那个冒着怪烟的角落,他觉得手里的杆子有千斤重。那母亲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他。他蒙着面罩,觉得憋气,汗水混着呼出的水汽糊在脸上,又湿又痒。他想把布扯下来,但想起上岛前百户大人冰冷的眼神和“违令者斩”的话,打了个寒颤,忍住了。他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过去,快过去……”心里盼着这天快点结束。

  ***赵先生**:他手中的炭笔和粗纸记录得飞快,家庭人数、有无手艺、大致状况……字迹潦草。他近距离接触这些难民,那身上的气味、绝望的眼神、嶙峋的手腕,都让他心惊肉跳。当李四维让他向人群解释隔离的必要时,他感觉那些话自己说出来都心虚。但他也注意到,自从严格执行了漱口、洗手、分区,岛上虽然哭喊不断,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腐烂与排泄的恶臭,似乎确实被海风、石灰和艾草的味道冲淡了一些。他看着李四维冷静到近乎冷酷地指挥着一切,心中复杂难言。这绝非仁君善人的作派,却似乎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试图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周师傅**:他带着两个徒弟,几乎跑遍了小岛每个角落,能找到的艾草、松枝、乃至一些气味辛辣的野草都被搜集起来。他指挥着在隔离区上风处、各个分区之间点燃一堆堆篝火,不断添加这些草料。烟雾呛得他自己也直流眼泪,但他记得李四维的话:“烟雾要浓,要持续,驱虫蚁,净秽气。”看着烟雾笼罩下,那些病患蜷缩的身影,他叹了口气,默默将一把晒干的金银花(从哑螺岛带来)扔进正在为病患熬煮的、清汤寡水的“药锅”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霍老头**:他站在“福海号”的船头,望远镜不住扫视着海岸线和沥石岛。他心思不主要在岛上,而在更远处。他老于海上,嗅觉灵敏。他闻到风里除了海腥、烟火、食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陆地的**焦臭味**,那是大规模焚烧才会有的气味。他心头沉重。当瞭望哨报告北方海面出现几个黑点(可能是船)时,他立刻下令“浪里钻”向那个方向做出警戒姿态,并让旗手向岛上发出预备信号。他的任务是为整个行动提供海上盾牌和时间。

  食物在晌午过后开始限量分发。不是热汤,而是更耐存放的、切成小块的豆饼和每人半木勺的煮豆。即便如此,也引起了疯狂的争抢。士兵们不得不再次动用武力,才让分发勉强有序进行。吃到东西的人,贪婪地吞咽着,哪怕被粗糙的豆饼噎得直伸脖子,也死死攥住手里剩下的。食物暂时压住了部分恐慌,但也让更多人红着眼睛看向分发点。

  午后,李四维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并非来自海上,而是来自陆地。沥石岛与主海滩之间的浅水区,出现了**二十余骑后金游骑**。他们似乎是被海边异常聚集的人群和船只吸引而来,沿着沙滩策马驰骋,对着主海滩上残存的、未来得及或不愿离开的零星难民呼喝、射箭取乐。惨叫声隐约传来。

  沥石岛上瞬间大乱!刚刚因为食物而稍有安定的人群彻底崩溃,哭爹喊娘,拼命想往岛中心岩石缝里钻,或不顾一切想冲向停泊着小艇的滩头。

  “不准乱!原地蹲下!”张贵目眦欲裂,狂吼着,士兵们结成盾阵,死死堵住通往滩头的路。刀剑出鞘,弩箭上弦,对准了陆地方向。

  李四维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那些后金骑兵在浅滩边缘停了下来,马蹄踏入海水又缩回。他们朝着沥石岛指指点点,显然看到了岛上密集的人群和那两艘中型海船。但他们没有尝试泅渡或寻找其他登岛路径——这小岛四周多是陡峭礁石,唯一易于登陆的卵石滩被船只和小艇控制,强攻并不划算,尤其对于以骑兵见长的他们而言。

  对峙了约一刻钟,那队骑兵似乎觉得无趣,或者接到了其他命令,唿哨一声,拨转马头,纵马而去,只留下沙滩上几具新添的尸体和袅袅烟尘。

  虚惊一场,却抽干了岛上大多数人最后的气力。恐惧如同实体,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他们彻底明白,留在陆地上或靠近陆地的海滩,就是等死。

  **筛选与转移**在压抑至极的气氛中加速进行。李四维调整了策略,优先转移那些在刚才骚乱中表现相对镇定、能听从指挥的家庭和个人。**“福海号”的船舱和甲板下层被充分利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进了第一批约六十人,主要是妇孺和几个老工匠。**超载让“福海号”吃水线深深下沉,霍老头在船上骂娘,却不得不小心翼翼驾驶。

  临行前,李四维让赵先生将剩余的大部分豆饼、食盐、以及所有艾草和简易包扎用品,留给了未能上船、被指定暂时留在岛上的人。并再次明确告知他们,向南方海岸迁徙是唯一生路。

  “浪里钻”载着最后一批筛选出的约二十人(多是青壮劳力兼有某种手艺)和所有士兵,随后驶离。船上,张贵瘫坐在甲板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脸上的自制面罩早已被汗水、口水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脸上,他也懒得扯下。

  站在“福海号”船尾,李四维回望沥石岛。夕阳将岛屿染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块。岛上留下的那些人影,缩在岩石间,望着逐渐远去的船只,不知是绝望还是麻木。石灰画出的白线或许已被踩踏模糊,但隔离的概念,艾草燃烧的气味,士兵们蒙面的古怪形象,以及方才金兵铁蹄带来的死亡恐惧,想必已深深烙在所有登岛者的记忆里。

  两艘严重超载的船,拖着沉重的身躯,向着渤海深处、向着哑螺岛的方向艰难驶去。来时装载的物资大部分已消耗或留下,换回的是八十多张陌生的、惊恐的、对未来毫无把握的面孔。

  海风依旧,吹拂着甲板上劫后余生者的低泣,也吹拂着李四维冰冷的面颊。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救下了一些人,但留下了更多。他建立了一套粗糙的防疫流程,或许避免了一场 immediate的灾难,但未来的隐患依旧巨大。他展示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对“瘟疫”的警惕和组织能力,但其代价是显得冷漠乃至残酷。

  哑螺岛的轮廓在前方海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有粮食,有房屋,有初步的秩序,也有等待消化这新添八十张嘴巴、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问题(包括疾病、矛盾、资源压力)的严峻现实。

  这次的“沥海”行动,就像从沸腾的血海中,勉强舀出了一瓢尚未完全冷却的血水。这瓢水能否在孤岛上存活、净化、并最终成为新的生机,还是会在封闭中孕育出更大的危机?

  李四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带着这艘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复杂的“孤舟”,驶向命运未知的深海。而身后,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大陆,正将更多的绝望与死亡,推向冰冷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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