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尚未完全散去,林间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老刀一行四人,在昨天晚上的休整后,再次踏上了征程。易乾依旧一马当先,手中开山刀挥舞,坚韧的藤蔓和横生的枝桠在锋刃下应声而断,为后续队伍开辟出勉强通行的路径。陈灿紧随其后,目光锐利,不时补刀,清理着易乾未能完全处理的障碍,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木。老刀走在队伍中央,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并未因年岁而浑浊,反而愈发显得深邃,他手中那面古朴的罗盘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指针微微颤动,引导着方向,而他更多的则是依靠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感知着这片山峦的“气”与“势”。陈洛殿后,肩负着最重的行囊,包括老刀的装备,他步伐沉稳,呼吸悠长,八极拳的底子让他在这崎岖山路上依旧保持着相当的体能,同时不忘留意身后的动静。
密林深处,光线晦暗,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特有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更衬得山林空寂。行进异常艰难,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松软而湿滑,随时可能踩空或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四周的荆条丛带着尖锐的硬刺,稍有不慎,衣裤便被划开一道道口子。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背,但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劈砍声交织在一起,显示出这段路程的艰辛。
约莫上午十点,前方的易乾发出一声低吼,奋力挥刀,将一道由粗壮山藤和密集灌木纠缠形成的天然“树墙”劈开一个可供人穿行的缺口。当他侧身钻过之后,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带着惊异的呼喊:“何叔,你过来看看!”
老刀闻声,疾步上前,跨过那个藤蔓缺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片平地突兀地出现在密林环绕之中,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对比。平地上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一些低矮、稀疏的灌木和发黄的藤蔓匍匐在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抑制了生机。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贫瘠感。而在平地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个不太显眼的凸起。
“应该就是这里了。”老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平地,又抬头望向平地后方那如同屏风般展开的连绵山峦,语气肯定地说道。
老刀带着三人直奔那中央的隆起之处。走近了,一个黑黝黝的盗洞赫然呈现在眼前,洞口约莫仅容一人通过,四周的草木被粗暴地砍伐清理过,裸露出下方颜色深沉的土壤。老刀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这群土夫子,上门惊扰人家沉睡千年的安宁,盗走明器也就罢了,临走连个‘门’都不给关,覆土回填、稍作遮掩的规矩都忘了,当真过分。”言语中带着对同行不守规矩的鄙夷,也有一丝对墓主安宁被扰的慨叹。
他示意三人放下沉重的背包,然后从自己那个看似不起眼、却内藏乾坤的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闪着幽光的银针。他抽出四根中长的,手法娴熟地在盗洞口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将银针深深插入地面。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招呼三人在背包上坐下,默默掏出烟袋,卷起烟来。
陈洛看着那几根兀自微微颤动的银针,问道:“老汉,这是银针试毒?”
老刀点点头,划燃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墓里情况不明,长沙那帮人又是中了招的。希望他们进出留下的这个洞,没把里面的毒带出来,小心无大错。”
半个小时的等待,在沉默和淡淡的烟草味中流逝。老刀起身,逐一拔出银针,就着光线仔细审视针尖和埋入土中的部分。银针依旧闪烁着原本的金属光泽,并未出现常见的变黑、发蓝或其他异常。“还好,还好,没毒。”他语气稍缓,显然松了口气。
接着,他让陈洛取来两支强光手电,拧亮后,雪亮的光柱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入盗洞深处的黑暗。由于洞口狭窄且并非垂直,光线在洞壁间多次反射衰减,只能勉强照亮下方墓室的一小片区域——那是铺设整齐的青石板地面,看上去冰冷而坚实。
“陈灿,把公鸡放下去。”老刀吩咐道。陈灿依言,用绳子牢牢绑住那只一路上颇受优待的公鸡的脚,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顺着盗洞缓缓放下。公鸡似乎感受到了下方陌生的环境,发出几声不安的“咕咕”声。待到绳子长度显示公鸡已触及墓室地面,在上面用一块大石头压住绳头,确保公鸡不会乱跑,也能在需要时拉上来。
“现在不用管它,放半个小时。”老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里面若有毒气,鸡就会死。要是没事,咱们就能下去。”
趁着这个空档,老刀将目光投向陈洛,带着考校的意味:“陈洛,你看看,这是一个什么风水局?”他又转向陈灿和易乾,“陈灿,你也看看,易乾,你也跟着学学,行走江湖,多懂一点没坏处。”
陈洛闻言,神情一肃,立刻在平地上缓缓踱步,时而远眺群山,时而俯瞰溪塘,眉头紧锁,冥思苦想起来。他回忆着老刀平日零碎传授的风水知识,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格局对应起来。陈灿虽然身手不凡,也知晓些对付墓中“邪祟”的偏门手段,但对寻龙点穴、观山望气这套博大精深的学问,确实是一窍不通,只能茫然地看着四周。易乾作为山中猎户,更关心的是野兽的踪迹和可食用的植物,对风水之说仅限于村里老人的零星传闻。
陈洛看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看向老刀。老刀有心借此机会给这三个年轻人,尤其是陈灿和易乾普及些基础知识,便指着脚下的平台地划了一个圈,声音沉稳地开始讲解:
“墓地地面方位,最基本的便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他先指了指身后,“这是玄武位。”然后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后方那系列连绵起伏的山脉,重点落在中央那座巍峨的主峰上,“你们看那主峰,高大雄浑,两侧山脉次第降低,如同一位君王端坐于龙椅之上,左右皆有臣子侍立。这格局,在风水中名为‘三台拱座’,是极尊贵、极稳固的靠山之相,预示着墓主后代根基深厚,能得权势庇佑。”
接着,他引着三人走到平台边缘,手指前方:“这里,是朱雀位。”又指了指下方地势陡然下降,远处可见数条山涧溪流蜿蜒汇聚,形成一片颇大的溪水塘。“风水云:山管人丁水管财。这前方有水汇聚,主聚气藏财,寓意财富绵长,家族安稳厚重。”他的手指又指向更远方,在那水塘之后,一座座青黛色的山丘轮廓清晰可见,“一、二、三……八、九。九座小山丘,呈弧形朝拜而来,形态恭顺,如同臣子面君。这朱雀位前方的格局,正是‘明堂容万马,水口不通舟’的帝王气象!而那九座朝拜之山,更是风水上难得的‘九星朝元’贵格,主贵不可言,能吸纳八方灵气。”。
老刀掏出烟,给三人都发了一支,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又分别指向左右:“这边,是青龙位。”左侧一道山岭,走势蜿蜒,起伏有致,充满动感,仿佛一条随时欲腾空而起的游龙。“再看右边,这是白虎位。”右侧的山脊则低伏驯顺,轮廓圆润,如同一条温顺俯卧的猛虎,虽静默却暗藏威严。“你们看,这一龙一虎,不仅形态完美,贴合左青龙、右白虎的意象,而且气势相当,平衡和谐,将我们所在的这块中央凸起之地,完美地环抱在内,形成了风水上最佳的‘龙虎降伏,真气内凝’的护卫格局。有这等龙虎护卫,邪祟难侵,气不外泄。”
老刀吐出一口烟圈,总结道:“这绝非寻常的富贵之地。这是‘鼓震山河,龙虎朝元’的王侯之局!”他再次指向后方山脉:“三台为靠,如帝临朝。”又指向前方溪塘与群山:“九星来朝,众水归堂。”最后目光扫过左右:“青龙翔舞,白虎驯服。我们脚下这鼓形台地,便是这王侯之局的核心‘鼓心’!葬于此地,可凝聚山河之气,驾驭四方之力,后代非富即贵,权柄赫赫。这个风水局叫山河破阵局。这墓里躺着的,最少也是一位亲王身份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话锋一转:“不过,此局虽贵,却也暗藏玄机。这鼓形之地,主‘声威远播’,能扬名立万,但也因此易‘惊动四方’,并非隐逸长寿之相。加之前方水塘虽能聚气,但水汽过盛,若墓室规制不当,通风排水不佳,反而易生阴湿,侵蚀棺椁尸身。这位亲王……其后代家族,恐怕是显赫与动荡并存,难得真正的安宁。”这番分析,既点明了风水局的优点,也揭示了其潜在的风险,听得陈洛三人心神激荡,又暗自凛然。
抽完烟,半小时也差不多到了。四人回到盗洞口,将那只公鸡提了上来。只见它精神头十足,不仅没有中毒萎靡的迹象,反而因为被吊了半天而显得有些烦躁,咯咯叫着,试图啄咬绳子。
“好,没事了。”老刀确认道。他随即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空包,将几把沉重的砍刀、撬棍等金属工具塞进去,用绳子系好,缓缓从盗洞放下去。待到估摸离墓室地面还有两米左右的高度,他手一松,重包带着风声坠落,“呯”的一声闷响砸在青石板上。四人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墓室内除了回声,再无任何异响,没有机括发动声,也没有弩箭破空声。
如此重复了四五次,确认下方地面似乎没有陷阱机关被触发,老刀这才稍稍安心。
老刀缓缓直起身,对三人道:“看来,洞口这段是安全的。”
这结论本该让人松口气,但不知为何,四人望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比墓穴深处的寒意更先一步,悄然爬上了脊背。
风停了,连林间的鸟雀也噤了声。整座山,仿佛都在屏息凝视,等待着他们踏出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