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中京,琉璃厂承古斋。
下午的电话铃响得突兀。老刀接起,听筒里传来王长财惯常的爽朗笑声,底下却压着一丝罕见的急燥:“何大哥,在店里吗?等着我,有要紧事,面谈!”
半小时后,王长财那辆黑色轿车已停在承古斋门口。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钻进二进会客室,接过陈洛递过的龙井,也顾不上烫,吹着气连呷几口,才长长吐出一股白汽。
“何大哥,陈洛,”他放下茶杯,神色一正,“这回,非得劳动你们二位,跑趟远门了。”
老刀递过支烟,没接话,只等他下文。
王长财凑近些,声音压低了:“西安的秦老爷子,你们晓得吧?古玩行的前辈,我过命的交情。他亲弟弟,在兰州开矿,算是最先富起来的这批人中的一个,也爱捣鼓些老物件。前阵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收了件生坑的青铜爵。”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透出几分心悸:“东西,秦老爷子看了照片,器型奇古,是开门的老货。可邪性就邪性在这儿——自打那爵进了门,秦老板家里就没消停过。夜里怪响,东西自己掉,老人孩子轮着病,他本人更是噩梦缠身,眼见着人就脱了形。兰州本地能请的‘高人’都请遍了,钱花了不少,没一个顶事的。秦老爷子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况且他精的是鉴定,这‘去凶破煞’的玄门道道,他不擅长。这才十万火急托到了我这儿。”
王长财看向老刀,目光恳切:“何大哥,瓦屋山那千年毒棕子的道行你们都见识过了。我想这破煞你们一定行!这趟,在甘肃兰州,路是远了点,但秦老板家底厚,只要肯去破了这煞,他出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一百万。另外,我老王和秦老爷子,记你们的情。”
一百万。在这八十年代末,如此数字砸下来,能让空气都静上几秒。
老刀没言语,只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眼神深得探不到底。直到那烟快烧到指尖,他才在烟灰缸里缓缓摁灭,抬眼,吐出一个字:
“行。”他又补了句,“准备下,三天后动身。”
三天后,清晨。
三辆车在承古斋后院门口排开,引擎的低吼碾碎了晨雾。陈洛开本田雅阁载老刀打头,李刚、马绍的吉普居中,陈灿、黑虎和易乾的吉普车压后。车队驶出胡同,一头扎进中京刚刚苏醒的车流,随即拐上109国道,朝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旅程极为枯燥。离开华北平原,景色便换了一副面孔。无垠的黄土高原展露它亘古的苍凉,车轮卷起的黄尘如厚重的帷幕,将天地都染成混沌。路越走越颠,骨头在车厢里跟着嘎吱作响。餐风露宿,日夜兼程。
直到第四天下午,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那道蜿蜒的、沉静的黄——是黄河。所有人的精神陡然一振,疲惫的脸上有了光。看到黄河,兰州,就不远了。
下午四点多,车队拖着满身风尘,驶入LZ市区。八十年代末的兰州,带着粗粝的工业气息:宽阔的马路,方正的楼房,远处静默的巨硕烟囱,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干土和一丝河水的腥气。
车子按约停在七里河一个相对清静的街口。很快,一个穿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精干小伙快步走来,谨慎地敲了敲车窗。
“是中京来的何老先生?”口音带着明显的西北腔。
“是我们。”老刀在后座应道。
“我姓张,秦老板派我来接几位。请跟我车走。”
小张的黑色伏尔加在前引路,三辆车跟着,驶离大道,拐进树木掩映的僻静支路,在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前停下。墨绿色的大铁门缓缓滑开,车辆驶入,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院内别有洞天。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一角有凉亭,另一角几株松柏苍劲。深处,一栋灰墙红瓦的苏式二层小楼静静矗立,透着经年的气派与静谧。
小张引众人下车。楼门早已敞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棉袄、面色灰败、眼袋深重的中年微胖男人搓着手迎出来,眼神里惊惶与期待交织——正是秦老板。
“何老先生,各位师傅,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他声音有些发颤,侧身将人往里让。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咔哒”关严,城市声音与光线似乎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潮湿的气息,悄然渗入鼻腔,与窗外院落那股敞亮的生机,形成刺目的反差。
客厅里,红木家具大气典雅,透着有钱人家的味儿。热茶已备好。秦老板却坐不住,刚沾椅子边,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老刀,话里带着颤音和压抑太久的恐惧:
“何老先生,感谢您能来……您不知道,自打请了那东西回来,这家里……就没安生过!夜里……总有动静,窸窸窣窣,像指甲在挠墙!碗筷自己往下掉!家里人轮流病,医院查不出毛病……我、我夜夜做噩梦,我、我真要疯了!”
老刀抬手,虚空轻轻一按。秦老板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老刀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语气肯定:
“东西在楼上。西北角房间。”
秦老板浑身剧震,脱口惊呼:“您……您怎么知道?!那是我书房!”
“带路。”老刀起身,“都上去。”
越近二楼西北角,那股阴寒越重,如附骨之疽,往人骨头缝里钻。书房门开,一股混杂着陈腐书卷和莫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洛、李刚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窗帘紧闭,昏暗中,只隐约见一张宽大红木书桌的轮廓,像口沉默的棺材。
“就、就在中间抽屉里……”秦老板手指着,人却缩在门边,死活不敢再进一步。
老刀没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声音沉稳:“快五点了,酉时金气盛,与煞相合,不是动它的时候。等明日午时,阳气至极,再行破煞。”
他转向陈洛:“去我行李包里,把桃木剑请来。”
剑很快取来,长二尺,木质暗红纹。老刀持剑步入书房中心,脚踏罡步,口诵古诀,桃木剑向四方疾刺,剑风破空,隐有肃清之意。诵毕,剑横放于书桌,剑尖指西北。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糯米一把,沿桌周撒下,形成一个圆圈,将桌子圈住。
做完这一切,他带人退出,掩上门。
“有此布置,今夜可保无虞。”他对眼巴巴的秦老板道,“安心睡一觉。一切,明日自见分晓。”
次日清晨,秦老板夫妇备好了满满一桌早餐。秦老板眼底的乌青淡了许多,一见老刀便激动地拱手:“何爷!真神了!昨晚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睡得跟死过去一样——这一个月来头一回!”
老刀只是摆了摆手,坐下喝粥。
早茶时分,秦老板按捺不住:“何爷,您看几时能上楼彻底了结那东西?”
老刀呷了口茶:“那爵上的煞气已成气候,非得借午时极阳之气才能连根拔起。”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怀表,看了一眼,“还早。”
等待的时间,老刀闭目养神,指节却在膝上无声敲击,推演着每一个步骤。近午时,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问:“李刚,马绍,你们还是童子身么?”
两人一愣,随即尴尬地摇头。
老刀依次看去——陈洛已成家,陈灿、黑虎也都娶了媳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年近三十的易乾身上:“易乾,你呢?”
易乾脸一下子涨红,在众人注视下窘迫地点了点头。
“好。”老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童子元阳,血气最纯,是破煞的利器。”他又问,“身上带刀了么?”
“没有。”
“陈洛,把你的匕首给他。”
陈洛从腰间皮套抽出一柄带鞘短刀递过去。易乾接过,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刀柄。
十一点四十五分,老刀起身:“时辰到了。”
众人再次踏上二楼。书房里的阴寒之气淡了些,却仍像蛛网般黏在空气里。老刀径直走到窗前,双手抓住厚重的窗帘——
“唰!”
正午的阳光倾泻,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尘埃在光柱中舞动,那些盘踞的阴霾似乎被逼得节节后退。
“不够。”老刀摇头,“这东西的根已经扎进这屋子里了。得挪到光天化日下去——把桌子抬到院子中央!”
陈洛,李刚、陈灿、黑虎上前,合力抬起沉重的红木书桌,一步步挪下楼,穿过门厅,最终安置在院子正中那片被烈日直射的青砖地上。
老刀随后走下,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白炽的日头,深吸一口气:“天地共鸣,正是时候。”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尊青铜爵,置于桌上正中。
接着,他从随身布囊中一件件取出器物,声音沉凝:
“李刚,用朱砂粉沿桌脚画圈,首尾相接,不能断。”
“陈洛,取七枚乾隆通宝,按北斗七星布在桌面,勺口指南。”
“黑虎,守住大门,闲人勿近。院里的活物都暂且牵走。”
众人凛然应声,迅速散开执行。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下短促的指令声和脚步声,一种肃杀而神秘的气氛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砂圈如一道赤焰结界,在青砖上灼灼醒目。七枚铜钱按北斗之形排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光。
老刀亲手布下五行阵:
爵左东方,置一段焦黑的雷击桃木芯。
爵前南方,点亮一盏牛油灯,豆大火苗在烈日下微弱却顽强。
爵右西方,横放一柄半尺长的青铜短剑,绿锈斑驳,刃口森然。
爵后北方,摆一碗荷叶承接的晨露无根水。
最后,他从布袋中倾出一撮五色土——取自泰山极顶——均匀撒在爵周,镇守中央。
“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天地正气——镇!”
老刀并指如剑,蓦然低喝,指尖依次虚点五方器物!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桌上那尊静默的青铜爵,周身暗红锈迹骤然加深,如凝固的鲜血开始蠕动。一缕扭曲的黑气自爵身袅袅升起,像有生命的毒蛇,在烈日下顽强地扭动、挣扎。
院中温度骤降。
秦老板远远扶着廊柱,面如死灰,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老刀眼神一厉,转向易乾:“中指血,一滴,入水碗。”
易乾毫不迟疑,拔刀出鞘,刃光一闪——右手中指指尖已绽开一道细口。一滴血珠涌出,坠入无根水中。
血珠入水,并不化开,如红玉般缓缓下沉,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老刀取出一支崭新狼毫,笔尖探入血水,饱蘸而起,笔锋霎时染上一抹红。
他笔走龙蛇,蘸满童子血与无根水的笔尖伸出——
左眼!右眼!
精准点在爵身“巫觋驭蛇”图腾那对狰狞蛇目之上!
“噗。”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响,像深潭底一个水泡破裂。
那缕扭曲的黑气猛地收缩,溃散,消弭于无形。
几乎同时,院中所有人——包括远处的秦老板——都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从冰冷噩梦骤然跌回温暖现实。那股阴寒刺骨之感,瞬间无踪。头顶阳光重新变得灼热烫人,空气里只剩下秋日午后的暖意。
青铜爵静静立在桌上,依旧古旧斑驳,却再无半分邪异。它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件刚从库房取出、拭去尘埃的普通古物,在阳光下甚至透出几分苍劲质朴的美。
老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秦老板呆立片刻,忽然踉跄冲上前,对着老刀就要跪倒:“何老先生!活神仙!您救了我们全家——”
老刀一把托住他胳膊:“分内之事。”他看向桌上那尊爵,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煞气虽破,但此物终究是……凶器,凶性未泯,不宜再留家中。或上缴,或寻稳妥之法处置,方能了断这段因果,保家宅长安。”
“一定!全听何老先生安排!”秦老板连连点头。
老刀不再多言,目光落回青铜爵上,眼神深不见底。
破煞,只是揭开了第一层幕布。
这锈迹之下,究竟还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