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板盯着那尊让他家宅不宁的青铜爵,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更像是在审视一条虽被拔去毒牙、却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鳞片冰冷的毒蛇。恐惧与嫌恶几乎要从他脸上满溢出来。他对着老刀连连拱手,语气激动:
“何老先生!您对我们秦家,恩同再造!是天大的恩人!这一百万,下午一定转到陈老板账上!”他喘了口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尊静静立在桌上的青铜爵,仿佛那是什么活物,“至于这……这玩意儿……我是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了!是它招来的祸事,差点毁了我这个家,也是您神通广大,亲手降服的。这东西,是凶是吉,是福是祸,都跟我秦某再无关系!我现在把它送给您!是熔了化成铜水,还是找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埋了,全凭您老人家发落!我只求……只求它从此以后,彻彻底底,远离我秦家,再别沾上半点关系!”
老刀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尊青铜爵上,久久没有移动。他的眼神不像秦老板那样充满情绪,更像是一位严谨的学者在审视一件特殊的标本,或者说,是在与一个沉睡千年、刚刚被惊扰的古老灵魂无声地对视。他没有推辞,甚至连客套话都没有,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老板既如此说,何某便收了。此物煞气虽已破除,但其根源未明,内里或许还藏着我们未能洞察的玄机。留在不识此中厉害的普通人手中,是祸非福,一个不慎,恐再生事端。”
他话锋自然地一转,道:“不过,我们还需在兰州盘桓几日。兄弟们连日奔波,又经此事,需要好好休整。另外,对此爵的来历根脚,我也需再花些功夫,仔细探究。不知秦老板能否在附近,再为我们寻一处清静、不受打扰的院子暂住?租金按市价计算。”
“哎呀!何老先生!您这话可就太见外,太打我秦某的脸了!”秦老板一听,连连摆手,脸上的紧张瞬间被一种如释重负和急于报答的情绪取代,“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别说只是住几天,就是想长住下去,那也是我秦某的荣幸,求之不得!院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就在这后面不远,我正好有一处空着的院落,时常派人打扫,家具物什一应俱全,我这就亲自去安排,保证您和各位师傅今晚就能舒舒服服地搬进去!”
秦老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时辰,他便亲自回来说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新的院落比秦家宅子略小,但同样是青砖灰瓦的传统制式,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明几净。最关键的是,这里位置更为僻静,独门独户,院墙也高,正合老刀不愿受人打扰的心意。
团队众人将行李装备搬入新居,各自安顿。老刀却并未休息,他独自站在堂屋八仙桌前,注视那个青铜爵。老刀又将陈洛和李刚唤至跟前。
“陈洛,”老刀吩咐,“你去街上,仔细寻一口粗陶大水缸,必须能完全浸没此物且留有余地。”他又转向李刚,“李刚,你去买两大坛老陈醋。”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用醋浸泡青铜器,是去除浮锈、探查细节的土法之一,他们以前也用过。
不久,一口半人高的粗陶水缸被安置在院子西北角的背阴处。李刚将老陈醋倾倒入缸,酸涩浓烈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随后又掺入适量清水,用长木棍缓缓搅匀。
老刀亲手将那尊青铜爵捧起,放入醋水混合液中。青铜爵缓缓沉底,爵身表面立刻附着上细密如珍珠串般的气泡,仿佛这件古物正在醋液中无声地呼吸。
夜色渐深,新院落里灯火通明。众人都已洗漱完毕,聚在堂屋休息。秦老板也亲自提着一盒上好的点心过来陪着喝茶,既是为白天的仓促道谢,也是尽地主之谊,更想与这几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多攀些交情。
几杯浓茶下肚,连日的紧张疲惫似乎化解了不少,屋内气氛缓和了许多。陈洛问起了那青铜爵的来历:“秦老板,说起来,那尊爵,当初是怎么到您手上的?这般形制古朴、气韵非凡的东西,即使在市面上,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秦老板闻言,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既有后怕,也掺杂着一丝当初捡漏时的得意。他重重叹了口气,嗓音沙哑:“唉!提起这事儿,我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真真是悔不当初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要借茶水平复心绪,然后才回忆道:“大概……一个月前吧。有个姓牛的小商人,叫牛满仓,矮矮胖胖,看着挺老实。他专门在西北这几省跑土特产生意,偶尔也倒腾点老物件,算半个行里人。他那天突然找到我,说从一个世代放牧的老牧民手里,收到了一件‘不得了’的宝贝,知道我喜欢收藏,眼界高,第一个就拿来给我看。”
“打开一看,就是这尊青铜爵。黑绿黑绿的,通体厚厚的锈,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秦老板语气加重,带着笃定,“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古老气韵,那种历经沧桑才能积淀下来的厚重感,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真东西,老东西!”
“牛满仓跟我说,那老牧民祖上好几代都是给一个废弃的荒原土堡当看守的,这东西就是几十年前,他爷爷那辈人从土堡地下深处挖出来的,一直当成没用的老铜疙瘩扔在家里角落里。他说自己是连哄带骗,外加看在多年收他们羊毛的份上,才花了大价钱收来的。”秦老板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不瞒您说,我当时心里狂喜,但也留了个心眼,特地又请了两位在兰州本地颇有名望的老师傅掌眼。两位老师傅看了,说法差不多,都认定是清代的好东西,虽然都感觉这东西邪性,煞气重,但东西是开门到代的真品无疑。问题就出在这‘生坑’的煞气上,谁也没把握处理,所以一直没人敢接手。”
“那牛满仓,开口就跟我要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啊!”秦老板伸出两根手指,脸上肉痛的表情清晰可见,“最后,好说歹说,十万!我狠狠心,一咬牙拿下的!当时心里还美得不行,觉得自己眼光独到,捡了个大漏……谁、谁承想,唉!”他重重一拍大腿,“竟是瞎了眼,亲手请了个要命的瘟神进门!这十万块,差点就把我们全家老小都给搭进去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现在回头想想,那牛满仓自打从我这儿把钱拿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之前留的电话打过去也是街上公用电话。如今看来,这小子怕是早就知道这东西邪门,这才急着脱手,找我这样的冤大头接盘……”
老刀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杯边缘摩挲,眼神深邃。牛满仓……老牧民……废弃土堡……这几个关键词在他心中串联、碰撞。一个跑土特产的小商人,一个看守废弃土堡的老牧民,一件出自土堡地下的清代青铜器……这其间的逻辑,未免太过牵强。
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问:“秦老板,可知那牛满仓平时主要在哪一带活动?或者,那个老牧民所在的土堡,大概在什么方位?”
秦老板努力回想,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沟,不太确定地说:“牛满仓……他好像提过那么一嘴,说是……马衔山那一带收来的?对,就是马衔山那边,荒凉得很,也没什么具体地名,就说是个早就没人要了的破土堡,离他们放牧的牧场不算太远。”
马衔山。
老刀微微颔首,没再追问。他心中已有数,这青铜爵背后,必然隐藏着比秦老板所知更复杂的秘密。那个“牛满仓”和“老牧民”的故事,恐怕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用来掩盖真相的薄纱。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阳光正好。老刀吩咐人手,将浸泡了整整三天的青铜爵从醋缸中捞出,用清水冲去表面醋液,放在阴凉通风处沥干。之后,他将爵身捧进屋内,置于八仙桌上,取出一块柔软洁净的鹿皮抹布,开始细细擦拭。当擦拭到爵杯内壁时,老刀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随着湿润的鹿皮抹布轻柔擦过,醋液软化后的浮锈被带走,内壁上,一片清晰而规整的、由无数细密线条构成的图案,逐渐显露!那不是铸造范痕或自然腐蚀的痕迹,分明是一幅精心雕刻的微缩地形图!
“地形图……”老刀喃喃自语,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地图。
这尊凶煞盘据的青铜爵,它真正的价值,根本不是什么清代古董,而是一枚被精心打造、用来指引通往某地的“罗盘”。
那么,当初制作它的人,是想引导谁去?目的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