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众人再次聚集在堂屋。灯光昏黄,映照着每个人凝重而又带着探究神色的脸庞。老刀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跳跃的灯花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是时候了……该让你们了解这段恩怨情仇了。”老刀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中,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秋天。那年我二十五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那时候,中国快要解放了,中原大地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国民党溃败的逃兵,秩序崩坏。”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从洛阳城南的安乐镇外面路过。快走到镇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进镇的路口传来一个姑娘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跑到跟前一看,是三个国民党溃兵,帽子歪戴着,衣服扣子都扯开了,正围着一个姑娘动手动脚,拉扯她的衣服。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直流。我当时火冒三丈,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那三个站都站不稳的丘八打倒在地。”
老刀的嘴角露出一丝追忆往事的冷笑,但随即又化为凝重:“可我没想到,这三个混蛋,居然捡起扔在地上的步枪,对着我就扣了扳机!‘砰’‘砰’几声,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他们堵着进镇的唯一路口,我没办法,只好拉着那姑娘往镇子外面的野地里跑。”
“他们也没追远,骂骂咧咧地退回路口,还点起了一堆篝火,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堵在那里。偏偏那个时候,进安乐镇只有那一条路。天很快就黑了,我让姑娘藏在草丛里,自己偷偷摸过去查看情况,发现那路口居然聚集了八九个溃兵!”
“没办法,我们只能等,等他们睡熟了再偷偷溜过去。那时候,又冷又饿,我就和那姑娘躲在草丛里说话,一来是壮胆,二来也是打发时间。”老刀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问她叫什么,是哪里人。她告诉我,她叫铁宛容,是安乐镇里一家姓铁的大地主的女儿。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在国民党部队里当兵,是个上尉连长。那姑娘……长得确实俊俏,皮肤白,眼睛大,说话细声细气的,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等,一直等到后半夜,转钟三点多了,那群丘八才横七竖八地睡死过去。我们俩这才从他们身边溜了过去,回到了安乐镇上。”
“到了铁家,好家伙,家里已经闹翻天了!铁老爷发动了家里所有的长工、护院,正在到处找人呢!看到我把铁姑娘安全送回来,铁老爷自然是千恩万谢,当场就要拿出二十块现大洋谢我。”
老刀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讥讽:“我没要。不是我不爱钱,而是……而是我那时候,已经喜欢上铁宛容了。就那么一夜的工夫,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
“可那铁老爷,人精似的,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把我拉到一边,避开旁人,直接对我说:‘小伙子,你很能干,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但这钱你还是拿着,然后,最好立刻就走,以后……永远不要再来找容儿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压低声音说:‘容儿已经许配人了,是咱们家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你惹不起他,别为了这点心思,白白丢了性命。’”
“我当时年轻气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觉得他是嫌我穷,没身份,看不起我!我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大洋,扭头就走,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又伤心,又不服气!”
堂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老刀的讲述带入到那个战火纷飞、身不由己的年代。
“只过了一天,”老刀继续说着,语气变得低沉而压抑,“我脑子里全是铁姑娘的样子,怎么也挥不去。也许是铁老爷的话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也许是我真的对她情根深种。天黑之后,找到铁家后院的位置,翻墙爬了进去。”
“那时候的大户人家,前院是主人会客、护院住的地方,后院才是女眷的闺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铁宛容住的那间屋子。她看到我,又惊又喜。那天晚上,我带她偷偷翻出围墙,在外面逛了一夜,说了很多很多话……天亮之前,我又把她送了回去。”
“就这样,我们偷偷摸摸地来往了大概半个月。每次都是深夜翻墙相见,天不亮就分开。我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刚翻进后院,脚还没站稳,四周突然火把通明!五六十个拿着棍棒刀枪的护院家丁,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我们两个团团围在中间。铁老爷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
老刀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刻骨的痛苦:“他逼着宛容,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她死去的母亲的名义发誓,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与我往来,否则她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如果她不发誓,他就要当场乱棍打死我!”
“宛容……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那么孝顺的一个人……最后,她只能哭着,照着她父亲的话,发了那个毒誓……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安乐镇。”
老刀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三天!仅仅过了三天!我实在熬不住那种思念和痛苦的煎熬,忍不住又偷偷翻墙进了铁家后院。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可是,我的脚刚落地,四周再次亮起了火把。原来,宛容在我离开的那天晚上,就用我送给她防身的一把小匕首……自杀了。”
老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闭上眼,脸上肌肉抽搐,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陈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良久,老刀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继续说:“铁老爷这个老东西……他恨透了我!他把宛容就埋在后院里,然后布下这个局,等着我来钻!他亲口告诉我,他把宛容许配给洛阳城的五十多岁的警备司令,就是为了换取他们铁家全家逃去台湾的船票和通行证!现在宛容死了,他的计划全毁了,他也要我死,给宛容陪葬!”
“我一听宛容是被他们逼死的,当时就疯了!我什么都不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我抢过身边一个护院手里的钢刀,也不管身上被砍了多少刀,像个血人一样,直直地朝着铁老爷冲过去,一刀……就捅进了他的胸口!”
“然后,我就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挥舞着钢刀,亡命地往外冲……也许是因为家主突然死了,那些护院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居然……居然真的让我冲了出来。我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一路流血,拼命地跑,跑出镇子五六里地,跑到一片荒郊野岭,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就晕死过去……直到两天后,被露水冻醒,才发现自己命大,没死成。”
老刀的讲述停了下来,堂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烟雾还在无声地缭绕,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巨石。陈洛默默地起身,给老刀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老刀端起茶杯,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哽咽。放下茶杯,他的眼神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冰冷之下,是更深沉的痛楚。
“一转眼,到了1952年,解放后了。”老刀继续讲述,语气变得简练而冷峻,“那时候,我已经和大哥、老三、老四、老五他们结拜,一起在太行山一带‘跑生活’(指盗墓)。有一次,我们兄弟五个在太行山深处摸到了一个明代的大墓,启出来一批好明器。刚下山,就在山脚下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人,三十岁上下,眼神像毒蛇一样狠。他自称铁中玉,是铁宛容的亲哥哥。他说,他找了我好多年,今天,既要为他爹和他妹妹报仇,也要截下我们这批货。”
“我们五兄弟当年正是年轻力壮、下手最狠的时候,操起砍刀、撬棍、洛阳铲,就跟他们拚了命!对方虽然也是亡命之徒,但不如我们兄弟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最后,我们干掉了铁中玉带来的大部分人,铁中玉自己也身受重伤,被他两个死忠手下拼死拖着逃走了。我们当时也人人带伤,精疲力尽,就没有追。把那些尸体挖了个大坑埋了之后,我们带着东西回到了洛阳。”
老刀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我知道,铁中玉没死,这事就没完。我整天提心吊胆,怕哪天落单,被他带人堵上。这种日子太难熬了……后来,我索性离开了洛阳,远遁四川重庆,隐姓埋名,在中兴街那一带混日子,直到……直到后来遇到陈洛,我才算是重新走了出来。”
故事讲完了。堂屋内久久没有人说话。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色在灯光下都显得明暗不定。这段跨越了将近四十年的恩怨,夹杂着爱情、背叛、杀戮和宿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老刀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果断:
“我们现在必须做两手准备。”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第一,陈洛,你马上打电话,从河北、河南离BJ最近的门店,紧急抽调八个陈氏子弟,立刻进京!公司、各个门店,还有这个家,都要增派可靠的人手,加强防范,绝不能让人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老刀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中京这里,有我们的公司,有门店,有家,这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们绝不能把战场放在这里,太被动,牵扯也太大!我们要主动把战场调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东北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要—把—战—场—调—到……承德去!”
“所以,等增援的陈氏子弟一到,我们就要大张旗鼓,摆开阵势,出发去承德!在承德跟他们做一个了断!”
他言语铿锵,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也为接下来的波澜壮阔,拉开了序幕。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们,已决定走入这场暴雨的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