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叔风采
抱拳的动作略显僵硬,声音也因为虚弱和紧张而显得有些飘忽。但林轩还是尽力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知道,在这种高人面前,第一印象很重要。
九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那眼神并不咄咄逼人,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林轩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细细检视的古董,里里外外都无所遁形。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不仅仅在看他的衣衫、他的脸色,更似乎在观察他的“气”,或者说,某种他目前无法理解的东西。
“嗯。”九叔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的严肃表情没有半分松动,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仿佛确认了什么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个铜制罗盘,迈开步子,朝林轩走来。
他的步伐稳健,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都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那不是刻意散发的气势,更像是一个人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和气场,自然而然地流露。
文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站在九叔身后半步,眨巴着眼睛打量着林轩,小声嘀咕:“还真醒了啊,命挺硬的嘛……”
九叔在距离林轩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与他平齐。“气色尚虚,神魂未稳。”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昏迷两日,只饮了些米汤药汁。能自行醒来,确是造化。”
“全靠先生搭救,否则晚辈早已葬身鱼腹。”林轩再次诚恳地说道,同时心中暗暗叫苦。他接收的原主记忆本就模糊断续,关于落水前后的细节更是混乱不清。此刻也只能泛泛地表达感激,不敢多说细节,生怕露出马脚。
“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九叔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这份感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轩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眉头似乎又皱紧了一丝。“你姓林名轩?何方人士?”
来了!林轩心头一紧,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他回忆着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斟酌着词语:“晚辈林轩,祖籍……林家坳,在任家镇西北约百里处。家中……遭了水灾,父母皆不幸罹难。听闻任家镇有远房亲戚,便想着来投奔,谁知……在镇外河边不慎失足……”
说到“父母罹难”时,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符合少年身份的悲戚和黯然。这倒不全然是演技,融合的记忆里,那种家破人亡的悲伤和无助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隔了一层,像是观看别人的悲剧。
九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同情之色,依旧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倾听案情陈述的法官。直到林轩说完,他才缓缓问道:“林家坳?可是靠近黑风岭的那个林家坳?”
“正是。”林轩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看来这个地方确实存在。
“上月黑水河上游山洪暴发,下游十几个村子遭殃,林家坳正在其中。”九叔点了点头,印证了林轩的说法。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你落水之后,可曾记得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在水里,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同寻常的东西?
林轩一怔,不明白九叔为何这么问。他仔细回想,溺水的过程只有窒息、冰冷、黑暗和绝望,还有就是那只将他拉上岸的枯瘦的手。除此之外,似乎并无特别。
“晚辈只记得呛了很多水,拼命挣扎,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他如实回答,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困惑和后怕,“先生所说的‘不同寻常的东西’,是指……”
九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沉声道:“莫动。”
林轩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生生忍住了。只见九叔的手指并未接触他的身体,而是在距离他眉心约三寸处虚空一点,随即顺着中线缓缓下移,划过鼻梁、人中、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最后停在肚脐上方约三指处。
这个过程很短,不过两三秒钟。但当九叔的手指划过时,林轩清晰地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流随着他手指的轨迹,在自己体内隐约流动了一下,尤其是在眉心、胸口和下腹三个位置,感觉尤为明显。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原本因紧张和虚弱而产生的些许滞涩感,竟然缓解了不少,头脑也为之一清。
“果然……”九叔收回手指,背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低声自语了一句。
“师傅,怎么啦?”文才在旁边忍不住问道,看看九叔,又看看林轩,“这小子有什么不对劲吗?”他说话直来直去,也没那么多顾忌。
林轩的心也提了起来。果然有问题?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魂魄与原身不完全契合?还是落水时真的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九叔看了文才一眼,没有斥责他的冒失,而是转向林轩,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内容却让林轩心底发凉:“林小友,你可知,寻常人落水濒死,即便侥幸救回,也多会元气大伤,神魂受创,少则缠绵病榻数月,重则痴呆疯癫,神志不清。”
林轩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缺氧对大脑的损伤嘛。
“但你如今,”九叔继续说道,目光如炬,“虽有气血亏虚之症,神魂却……颇为‘活跃’,甚至可以说,与你这羸弱身躯,有些不甚匹配。”
不甚匹配!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轩心上。他强忍着没有变色,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不愧是九叔!这么快就看出来了?他说的“神魂活跃”,是指我作为穿越者的灵魂力量比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强?还是指两个灵魂融合后的特异状态?
“先生的意思是……”林轩小心翼翼地试探。
“意思是,你的‘神’,比你的‘形’要强。”九叔说得更直白了一些,“这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你天生魂力不弱,心志也比寻常少年坚韧,否则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存活,且清醒得如此之快。”他顿了顿,又道,“但也正因为这不匹配,导致你目前神气浮动,难以安稳。若放任不管,久了便会损耗根基,甚至引来一些不干净东西的窥伺。”
不干净的东西……僵尸?鬼魂?林轩立刻联想到了这个世界的“特产”,背脊又是一寒。
“那可怎么办啊师傅?”文才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不干净的东西”,倒是紧张起来,“要不……给他画道符戴着?”
九叔没有理会文才的建议,而是看着林轩,似乎在等他自己的反应。
林轩知道,这是对方在观察自己的心性和应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对着九叔深深一揖:“还请先生教我!”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恳切。他现在一无所有,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眼前这位疑似道法高人的九叔。不管对方看出了什么,只要能帮他在这个世界立足,解决隐患,拜师学艺就是最好的选择。
看到林轩的反应,九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惊慌是正常的,但惊慌之后能迅速抓住重点,态度恭谨,这份心性确属难得。
“教你不敢当。”九叔侧身受了半礼,淡淡道,“你既暂居于此,我自不会坐视。神魂不协,首要在于固本培元,安定心神。你身体尚且虚弱,调理需循序渐进。文才。”
“在呢,师傅!”文才连忙应声。
“去灶间,把早上煨着的红枣小米粥盛一碗来,再加一碟酱菜。”
“哦,好嘞!”文才应着,放下扫帚,快步朝侧面的一个小门跑去。
九叔又对林轩道:“你随我来。”说着,转身朝院子东侧一间看起来像是厅堂的屋子走去。
林轩赶紧跟上。走进这间屋子,光线比停尸房好了不少。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而整洁。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宽袍大袖、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画像前有一个小小的香案,上面放着香炉和几个果碟。左右两侧墙上则挂着一些字画,内容多是劝善、静心之类的格言警句。靠墙放着几张旧式的木椅和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套粗瓷茶具。
整体氛围肃穆、清净,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坐。”九叔指了指一张椅子,自己则在主位坐下。
林轩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九叔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前,可曾接触过道经、佛典,或是乡间巫祝之事?”
林轩心里一动,这是在摸我的底?他仔细想了想原主的记忆,似乎只是个普通农家少年,最多逢年过节跟着大人去祠堂祭拜,或者见过跳大神的,但谈不上“接触”。
“回先生,晚辈自幼家境贫寒,只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道经佛典未曾得见,乡间祭祀倒是见过几次,但……不明所以。”他选择实话实说,只在“不明所以”上加重了点语气,暗示自己虽然见过,但并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也符合他现代人的部分思维。
“嗯。”九叔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那你可知,这世上,除了你我眼前所见之人、之物,还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果然要进入正题了吗?林轩心脏怦怦跳了两下,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他终于要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一面了。
“先生指的是……鬼怪妖魔?”他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一些。
“可以这么说,但不尽然。”九叔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天地有正气,亦有杂气、戾气、死气、怨气。人禀天地之气而生,气正则人安,气邪则人病。人身死之后,若是心怀执念、怨恨,或葬非其所、遇特殊地气,其残留之气也可能生出变化,形成常人所言之‘鬼’、‘僵’。此外,山野之间,年深日久,草木金石,禽兽虫豸,也可能得机缘,吞吐灵气,化为‘精’、‘怪’。”
九叔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内容却让林轩听得心神摇曳。这比他看电影、看小说得来的认知要系统得多,也真实得多。这是来自一个真正修道者的“科普”。
“这些东西,常人不可见,或因阳气旺盛,它们避而远之;或因灵觉闭塞,感知不到。但若时运不济,或自身气弱神虚,便容易招惹,轻则患病倒霉,重则性命不保。”
九叔说着,目光又一次落在林轩身上,“你眼下神气浮动,魂体不稳,就好比黑夜中点了一盏不够亮的灯,最容易吸引那些喜好阴气、魂气的‘东西’。而你神魂偏强,对那些东西而言,或许还是一顿‘美餐’。”
林轩的脸色白了白。这比喻也太形象、太吓人了。合着自己现在就是个行走的人形诱饵?
“当然,你也无需过于恐惧。”九叔话锋一转,“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只要你自身根基稳固,气血充盈,神意安定,寻常邪祟便难以近身。我观你本性不坏,魂光中也无甚怨孽纠缠,只要好生调理,日后未尝不能走上正道。”
“正道?”林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不错。”九叔放下茶杯,正色道,“这世间既有邪祟害人,自然也有护持正道,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宁之人。我辈修道之士,以此为任。”
话音落下,房间内似乎安静了片刻。林轩能感觉到,当九叔说到“修道之士”、“斩妖除魔”这几个字时,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那股凛然的正气更加明显,让人心生敬畏。
“先生……就是这样的修道之士?”林轩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仰和好奇。
九叔微微颔首,并未自夸,只是道:“略通皮毛,守此义庄,处理些本镇丧葬事宜,顺便清理些不安分的东西,保乡邻平安罢了。”
正说着,文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熬得稠稠的红枣小米粥,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和一双筷子。
“师傅,粥来了!”文才把托盘放到八仙桌上。
香气扑鼻而来。林轩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顿时有些尴尬。
九叔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先用饭吧。你久未进食,不宜油腻,这小米粥最是养胃安神。吃完后,我再与你细说调理之法。”
“多谢先生!”林轩是真饿了,这身体起码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他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文才递来的粥碗。粥很烫,他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里放了红枣,带着自然的甜味,米粒绵软,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暖洋洋的十分舒服。那酱菜咸鲜爽脆,正好下粥。
他吃得很认真,也很安静。九叔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望向窗外的院子,似乎在思考什么。文才则靠在门边,无聊地抠着手指头。
一碗粥下肚,林轩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不少,身上也有了点力气,头脑也更清晰了些。他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再次看向九叔。
九叔回过神,对他道:“调理神魂,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你先安心休息,莫要多思多虑。稍后我让文才给你拿一套干净衣物,你原先那身已破烂不堪。后院有口井,你可以去打水擦拭一二。记住,日落之后,若无必要,不要离开这前院,尤其不要靠近停棺的厢房。”
“是,晚辈记住了。”林轩恭敬应道。
“嗯。”九叔站起身,“晚上我会在堂前点燃安魂香,有助于你稳定神思。明日若精神好些,我再教你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虽不能让你立刻如何,但持之以恒,对固本培元、调和神形大有裨益。”
呼吸吐纳之法!林轩眼睛一亮。这可是修行的入门啊!他连忙起身,郑重行礼:“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九叔摆摆手,“你且随文才去安置吧。文才,带他去东厢那间空着的客房,再把前几天洗净的那套旧衣找出来给他。”
“知道了,师傅。”文才应着,对林轩招招手,“喂,跟我来吧。”
林轩再次向九叔躬身道别,这才跟着文才走出了厅堂。
走到院子里,阳光依然明媚。但林轩的心情却与刚醒来时截然不同了。恐惧和茫然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一盏指路的灯。
九叔……果然名不虚传。那份眼力,那份气度,那份对“非常之事”的坦然和平静,都让他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神魂有异”而把他当成异类或者威胁,反而愿意给予指导和庇护。
这对于一个骤然落入此等境地的穿越者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跟着文才来到东厢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木盆架,虽然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文才嘟囔着去找衣服了,林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陌生的世界,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世界真的有鬼怪僵尸,有修道法门。自己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九叔。虽然开局凶险,但也算是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里层”。
接下来该怎么办?毫无疑问,紧紧抱住九叔这条大腿是关键。对方愿意教吐纳法,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自己必须表现得足够好,争取能留下来,甚至……拜师!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并通过九叔的考察。刚才九叔提到了“神魂不匹配”可能引来邪祟,还有那句“日落之后不要靠近停棺的厢房”……
林轩的心微微一沉,看向西侧那间停放棺材的屋子。黑漆漆的门窗紧闭着,在下午的阳光下,依旧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
今晚,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民国,义庄,九叔,鬼怪,修行……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屏幕和书页上的词汇,如今成了他必须面对的、活生生的现实。
而他,林轩,一个来自现代的孤魂,将要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土地上,努力活下去,并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夜色,正在悄然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