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醒义庄
头痛。
像是有人用凿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下锤砸,又像是整个脑颅被塞进了滚烫的钢水里反复煮沸。林轩的意识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挣扎浮沉,耳边嗡嗡作响,鼻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木头腐朽的霉味、蜡烛燃烧后的油脂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石灰混着草药,却又隐约透着铁锈腥气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在几秒钟内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挑起的、黑黢黢的木质房梁。梁上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在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弱光线中,像一张张灰蒙蒙的破布。瓦片缝隙间渗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他躺在一块坚硬冰冷的木板上。
不,准确说,他躺在一个……类似大通铺的简陋床榻上?身下垫着粗糙的稻草席,硌得后背生疼。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带着皂角气味的蓝布薄被。
这里是哪里?
林轩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试图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冰冷,粗糙,带着木头特有的纹理,以及……一种油润感?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手掌按压之处。
一口棺材。
漆黑的、厚重的、泛着幽暗光泽的棺材板,距离他的脸颊不到三十公分。他甚至能看清木板纹理间填缝的黑色腻子,闻到那股浓烈的、属于桐油和某种防腐涂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嗬……”
倒抽冷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林轩触电般缩回手,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随即又以擂鼓般的疯狂节奏狠狠撞击胸腔。
他猛地扭头,视野急促扫过四周。
不是一口。
是两口,三口……不,是整整一排!
粗劣估算,这间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的长条形屋子里,至少摆放了七八口同样制式的黑色棺材!它们像沉默的巨人,无声地陈列在两侧墙边,而他躺着的这张简陋板铺,就尴尬地嵌在这些棺材中间的过道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单衣。寒意顺着脊椎骨嗖嗖地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棺材前方,大多摆着一个粗糙的陶土香炉,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有些已经燃尽,只余灰白色的香灰和一截焦黑的竹签;有些还剩短短一截,猩红的香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散发出廉价檀香的甜腻烟雾,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混着其他气味,形成一种更加诡异难闻的氛围。
墙角堆着一些麻袋、竹篓,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黄褐色的纸张(纸钱?)、成捆的线香,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干枯的草本植物。屋子尽头,靠墙立着一排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贴着泛黄的纸条,字迹潦草。
义庄?!
这个词如同闪电劈入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大量破碎的画面——
……滂沱大雨,泥泞山路,一脚踩空……
……彻骨的寒冷,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呛入口鼻的腥臭河水……
……岸边伸来的、枯瘦如柴的手……
……模糊晃动的油灯光晕,一个严肃的中年人脸庞,声音沉稳:“还有口气,抬回去。”……
……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
……持续的昏睡,断断续续的呓语,冰冷的毛巾敷在额头……
……名字……对,名字也叫林轩,十七岁,家在百里外的林家坳,大水冲了村子,爹娘没了,听说任家镇有远房表亲,孤身来投奔,却在镇外河边失足落水……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本已脆弱不堪的意识堤坝。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凶猛。林轩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掐进头皮,身体蜷缩起来,在床上痛苦地颤抖。
两种记忆,两段人生,正在他脑海中疯狂搅拌、撕扯、融合。
一个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熬夜赶项目猝死在电脑前的普通社畜林轩,二十九岁,乏善可陈的人生,最大的爱好是看各种僵尸电影、修仙小说,对民国民俗有着莫名其妙的兴趣。
另一个是生活在这不知具体年份的“民国”,家破人亡、溺水濒死的少年林轩,营养不良,身体孱弱,对未来充满茫然和恐惧。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混乱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当那撕裂般的剧痛稍稍退潮,只剩下阵阵余悸般的钝痛时,林轩喘着粗气,缓缓松开抱头的手,瘫倒在硬板床上,双眼失神地望着漆黑的房梁。
他明白了。
他穿越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林轩,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林轩的灵魂,不知何故,占据了这个溺水少年的躯体,在这个疑似民国时代、疑似义庄的地方……醒了过来。
“操……”一声沙哑的、带着浓浓无力感和荒谬感的国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停尸房里回荡了一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他想笑,又想哭。
穿越?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了?而且开局就是在义庄?在棺材堆里?老天爷,你这是跟我开的什么国际玩笑?我看的那些僵尸片、恐怖小说,可不是为了亲身体验啊!
恐惧过后,一种极度的荒唐感和冰冷的现实感攫住了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没死透,既然来到了这里,第一要务是活下去,搞清楚状况。
他再次慢慢地、谨慎地坐起身,这一次,努力忽略近在咫尺的棺材带来的心理压力,开始仔细打量自身和环境。
身上穿的是一件粗糙的、灰白色的土布对襟褂子和同色长裤,浆洗得发硬,尺寸略大,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脚上没穿鞋,袜子也是粗布的,脚底板冰凉。伸手摸了摸脸,触感陌生,皮肤粗糙,颧骨有些突出,下巴上没什么胡茬,确实是少年人的身体。
他轻轻掀开薄被,试图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棺材板才稳住身形。冰凉的触感让他又是一哆嗦,赶紧收回手。
扶着床沿站稳,他尝试走了几步。腿脚无力,但还能走动。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朝着这间长屋唯一看起来像是出口的方向挪去。
那是一扇厚重的、同样漆成黑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更亮一些的天光,还有隐约的人声传来。
他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不算繁茂。对面似乎还有几间屋子,格局看不太清。
此刻,院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短褂、身材敦实的年轻人,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用一把大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什么“秋生那家伙又偷懒”、“师傅偏心”之类的话。这人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动作不算利索。
另一个,则站在院子一侧的石台边,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略显陈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一股迥异于常人的沉稳与肃穆。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似乎正在石台上摆弄什么东西,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专注。
仅仅是看着这个背影,林轩心中莫名地就是一凛,有种面对严师或者某种权威时下意识的拘谨感。这就是……救了自己的人?那个记忆中声音沉稳的严肃中年人?
就在这时,那扫地的敦实青年忽然抬起头,朝着中山装背影喊道:“师傅!米缸又快见底啦!秋生昨天说去镇上买,到现在还没见人影,肯定又跑去他姑妈的脂粉店鬼混了!”
中山装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院子,传入林轩耳中,平稳、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正是记忆中那个声音!
“还有啊,师傅,”敦实青年继续叨叨,扫帚在地上划拉着,“昨晚抬进来的那个小子,睡了快两天了,会不会……呃,我是说,要不要再去看看?”
中山装男人闻言,缓缓转过身。
林轩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却牢牢盯住了那张转过来的脸庞。
那是一张国字脸,肤色偏深,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使得整张脸天然带着一种严肃和不苟言笑的气质。
眉毛浓黑,眼神明亮而锐利,如同鹰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门缝,林轩也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直抵人心。鼻子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更添几分威严。
年龄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额角和眼角已经有了清晰的皱纹,但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更像是岁月和经历镌刻下的风霜与沉着。
九叔!
林轩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蹦出了这个名字,伴随着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电影形象,与现实中的这张脸瞬间重合!
虽然发型、衣着有些差异,但那眉眼,那气质,那份独特的、正气凛然又严肃古板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林正英……不对,是这个世界的“九叔”?!
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林轩。穿越到疑似民国时代已经够离谱了,居然还直接穿到了“九叔”的义庄里?这是僵尸先生的世界?还是综合的僵尸宇宙?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蜂拥而至,让他大脑再次陷入短暂的混乱。
院子里的“九叔”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轩所在的房门方向,锐利的眼神让门后的林轩呼吸一窒,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九叔很快又移开了目光,对那敦实青年说道:“文才,做事莫要急躁。米粮之事,我自有计较。至于屋里那位小友……”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既然醒了,何不出来一见?躲在门后,终非待客之道。”
被发现了!
林轩头皮一麻。是了,以九叔的本事,自己这点窥探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说不定自己刚醒过来,屋里的动静就已经被他察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依旧残留的恐慌。事已至此,躲是没用了。对方救了自己,于情于理,也该当面道谢。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眼前这位“九叔”,很可能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也是最可靠的救命稻草和指引者。
整理了一下身上不合体的衣衫,尽管依旧腿软,林轩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院中两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敦实青年文才停下了扫地,拄着扫帚,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朴实的关切,也有一丝看到“麻烦”的无奈。
而九叔,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则如同实质般落在林轩脸上、身上,上下审视,目光中没有恶意,却充满了洞察和评估的意味,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林轩鼓起勇气,迎着九叔的目光,踏出了房门。
午后偏斜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停尸房内的阴寒。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对着院子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学着记忆里模糊的礼节,有些笨拙地抱了抱拳,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晚辈林轩,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