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半尸变
傍晚时分,文才拿来了一套半旧的青色粗布衫裤,虽然打了两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林轩在后院井边,用木桶打了些沁凉的井水,就着角落一个破木盆,简单地擦拭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
晚膳是文才做的,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主食还是粥,不过换成了更稠一些的白粥。九叔坐在主位,吃饭时不发一言,举止端正,细嚼慢咽。文才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门口,嘴里嘟囔着“秋生这家伙肯定又在镇上玩忘了时辰”。
林轩安静地吃着,努力适应着这陌生的环境和气氛。他偷偷观察九叔,发现对方虽然严肃,但对文才偶尔的抱怨也只是淡淡瞥一眼,并不多加斥责,显然对徒弟的脾性很是了解。这种沉默中带着包容的氛围,让林轩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饭后,九叔取出三根线香,在堂屋祖师画像前的香炉中点燃。香烟袅袅升起,是一种不同于白天闻到的廉价檀香的清雅味道,有点像檀香混着某种草药,闻之让人心神一宁。
“此乃安魂香,有静心安神之效。”九叔看了林轩一眼,“你早些歇息,莫要多想。”
林轩连忙应是,在文才的示意下,回到了东厢那间客房。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义庄没有通电,文才给他送来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跃,勉强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
窗外,月色朦胧,被一层薄云遮挡,只透下些微清辉,院子里树影婆娑,随风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林轩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身下的木板依然坚硬,但比起白天躺的那张停尸房板铺,已经好上太多。被子虽然薄,但也能抵御初秋夜晚的微寒。
可他毫无睡意。
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穿越、棺材、九叔、神魂不匹配、鬼怪妖魔、吐纳法……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尤其是九叔最后那句关于“神气浮动易招邪祟”的警告,以及“日落莫近停棺房”的叮嘱,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西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越是想,恐惧就越容易滋生。他试图强迫自己数羊,或者回忆前世那些枯燥的工作报表,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虫鸣时断时续。远处的狗吠声遥遥传来,更添寂寥。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啸。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许是身体仍旧虚弱,也许是安魂香真的起了作用,林轩的意识最终还是渐渐模糊,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响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也瞬间将林轩从浅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夜,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是错觉?还是老鼠碰到了东西?
他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又过了片刻。
“咔……咔嚓……”
一种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从西厢方向传来!那声音很慢,很钝,不像老鼠啃咬,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移动、挤压着木质结构!
林轩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白天九叔严肃的告诫言犹在耳。难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咬紧牙关,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将眼睛贴近窗纸的破洞,向西厢望去。
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些许。借着惨淡的月光,他能看到西厢那排黑漆漆的窗户。一切似乎如常,房门紧闭。
难道真是听错了?
就在他心存侥幸,准备退回床边时——
“砰!!!”
一声远比刚才响亮、粗暴得多的撞击声猛然炸响!紧接着,是木料破裂的“咔嚓”声!
西厢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从内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中!门板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轩吓得魂飞魄散,倒退两步,背脊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住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
怎么回事?!里面是什么东西?!
僵尸?!真的尸变了?!
电影里的情节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带来的恐惧远超任何荧幕体验!
“砰!砰!!”
又是连续的猛烈撞击!每一下都像敲打在林轩的心口。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扇门的门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凸起和裂痕!门后的东西,力量大得惊人!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叫九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轩转身就想冲向房门。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闩,动作却僵住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九叔知不知道?以他的本事,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果他还没出现,要么是被什么牵制住了,要么……他就在附近,正在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我的反应?
林轩想起白天九叔审视的目光,想起他关于“心性”的隐约提及。如果自己现在惊慌失措地冲出去大喊大叫,固然是人之常情,但会不会在九叔心里留下一个“不堪造就”、“遇事即慌”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自己跑了,那东西万一破门而出,是直奔自己这个“神气浮动”的诱饵,还是会在义庄里乱闯?会不会波及到其他地方?文才呢?九叔既然没第一时间出现,是不是有把握控制局面,或者在布置什么?
一瞬间,林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恐惧依然存在,甚至更甚,但一股奇异的、属于成年灵魂的冷静和算计,开始强行接管身体。
不能慌!至少,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耳朵继续监听外面的动静,眼睛则飞快地扫视屋内,寻找任何可能用来自保的东西。
房间空空如也,除了床铺桌椅,别无长物。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片刻,似乎里面的东西在积蓄力量,或者换了方向。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林轩听到隔壁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是文才!他也醒了,而且显然吓得不轻,躲在房里不敢出来。
连文才都不敢动,说明情况可能真的很棘手,或者九叔有过吩咐。
林轩的心沉了下去。靠自己?这手无寸铁的……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白天没注意的麻袋和杂物。他依稀记得,下午跟文才去拿衣服时,好像瞥见其中一个麻袋口露出了一截黄色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借着窗外微光,小心地解开麻袋口。
里面是成捆的黄表纸,还有几束线香,几个空白的牌位,以及……一小袋用布袋装着的、颗粒状的东西。
林轩伸手进去一摸,手感粗糙干燥,捏起几粒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淡淡的米香。
是糯米!电影里对付僵尸的东西!
他心中一喜,连忙将那袋糯米拎了出来,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四斤重。他又翻了翻,在旁边另一个竹筐里,发现了几根缠在一起的、沾着些暗红色痕迹的细线,旁边还有半块干涸的墨锭和一个破旧的砚台。
墨斗线?!
虽然看起来陈旧,线也有些凌乱,但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林轩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那几根墨斗线,又将糯米袋子牢牢系在腰间。手里有了点“装备”,哪怕不知道具体怎么用,心里也多少踏实了一点点。
就在他刚把这些东西拿到手——
“轰隆!!!”
一声巨响!西厢的木门终于被彻底撞开!破碎的木屑四处飞溅!
一个高大的、僵硬的黑影,踉跄着从门内撞了出来,站在了月光下的院子里!
林轩趴在窗纸破洞边,睁大眼睛看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黑影身高约莫一米八,穿着破烂的深色寿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它四肢僵硬,动作迟缓,但每一步落下都沉重有力。它的头微微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隐约能看到嘴角似乎有什么暗色的东西流下。
它站在院中,左右转动着脖颈,发出“咯啦咯啦”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仿佛在嗅探着什么。
下一秒,它那僵直的身体,缓缓地、却无比明确地转向了林轩所在的东厢方向!
被发现了!果然,自己这个“神气浮动”的家伙,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林轩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能感觉到那东西空洞的“目光”锁定了自己。跑!必须马上跑!离开这个房间!
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门闩,闪身出了客房,反手将门虚掩,自己则紧贴着墙壁,躲在房门旁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手里死死攥着那几根墨斗线和腰间沉甸甸的糯米袋子。
院子里,那僵尸似乎确认了目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响,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顿地,朝着东厢走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轩的神经上。他能闻到一股随风飘来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腐臭的味道。
怎么办?冲出去和它绕圈子?往大堂跑?九叔肯定在大堂或者附近!但这段距离……自己这虚弱的身体,跑得过它吗?电影里僵尸好像跳得很快?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林轩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拼,必须利用环境拖延时间,等九叔出手,或者想办法自救。
他看了一眼自己和僵尸之间——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中间隔着那棵老槐树和一些杂物。僵尸走直线,速度不快但步伐大。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轻轻蹲下身,忍住指尖的颤抖,开始快速地将手中杂乱纠缠的墨斗线理顺。线很长,一端还连着那个小小的墨斗盒,盒子里的墨早就干了,但线上浸染的暗红朱砂还在。
他回忆着电影里的片段,将线的一端死死缠在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拿着墨斗盒和剩下的线,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挪了几步,躲到了老槐树另一侧的阴影里。
僵尸已经走到了东厢门前,它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那僵硬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哐当!”
林轩刚刚虚掩的房门被粗暴地扫开,撞在墙上。
僵尸低着头,挤进了客房。里面传来了翻找、碰撞的声音。
就是现在!
林轩从树后闪出,忍着剧烈的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墨斗线朝着客房门口的方向猛地抛甩过去!他不懂得什么手法,只求能将线尽可能地展开,横亘在门口。
沾着暗红痕迹的墨斗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歪歪扭扭,其中一截果然搭在了门框上,垂落下来,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林轩抛完线,立刻缩回树后,心脏狂跳,等待着结果。
房间里翻找的声音停止了。僵尸似乎没找到目标,又嗬嗬叫着,转身,僵直地迈步,准备走出房门。
它的左脚迈出了门槛。
就在它的右脚即将抬起,小腿部位无意中碰触到那根垂落在门口的墨斗线时——
“嗤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烧红的铁条烙在湿皮革上的声音响起!
“嗷——!!!”
僵尸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嚎!触碰墨斗线的小腿处,瞬间冒起一缕极淡的黑烟,在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僵尸却像被火烧到一样,触电般向后弹跳了一大步,重重地撞在房间内的墙壁上!
有用!墨斗线真的有用!林轩心中狂喜,但丝毫不敢放松。
僵尸显然被激怒了。它不再缓慢,而是带着一种暴躁的狂怒,低吼着,双臂胡乱挥舞,将门口那截碍事的墨斗线扫到一边,然后猛地冲出了房间,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槐树后的林轩!
它加快了速度,虽然依旧僵硬,但步伐跨度极大,几步就跨过了中间的空地,双臂前伸,直扑过来!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林轩吓得魂飞天外,转身就跑,目标是堂屋方向!他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扯开腰间的糯米布袋,抓出一把糯米,看也不看就朝身后撒去!
“噗噗噗……”
糯米如同雨点般打在僵尸的身上、脸上。
“嗤嗤嗤……”
比刚才墨斗线更明显的声音响起!僵尸胸前、脸上被糯米击中的地方,立刻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焦黑的灼烧点,冒出更多的黑烟!它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痛苦地摇晃着脑袋,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
“有用!糯米也有用!”林轩精神一振,脚下却不敢停,拼命往前跑。但他身体终究虚弱,刚才一番动作又耗费了不少力气,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僵尸虽然被糯米所伤,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它不管不顾,顶着身上嗤嗤作响的灼伤,再次猛扑上来,距离林轩的后背已不足三尺!那漆黑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触及他的后颈!
完了!林轩甚至能闻到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腐臭,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还敢逞凶?!”
一声熟悉的、沉稳严厉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院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鹞鹰般从天而降,迅捷无比地挡在了林轩和僵尸之间!
是九叔!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中,依旧穿着那身深灰中山装,但手中已多了一柄看似寻常的桃木剑。剑身在他手中,竟隐隐有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光晕流转。
面对猛扑而来的僵尸,九叔不闪不避,脚下踏着一种奇特的步法,身形一晃,便轻松避开了僵尸的双臂直插。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张黄符,精准无比地“啪”一声贴在了僵尸的额头上!
那黄符上的朱砂符文,在贴上僵尸额头的刹那,骤然亮起一抹红光!
狂奔猛扑的僵尸,动作瞬间定格!高举的双臂僵在半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只有喉咙里还发出不甘的“咯咯”声,身体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九叔出现,到僵尸被定住,不过两三个呼吸。
林轩踉跄着又跑出几步,才敢回头,看到那僵尸被黄符定住的骇人模样,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直到这时,西厢另一间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文才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桃木剑,脸色惨白:“师、师傅……没事了吧?”
九叔没理会文才,先是仔细看了看被定住的僵尸,确认符篆稳固,这才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林轩。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轩右手手腕上缠着的、还连着几尺墨斗线的墨斗盒上,又扫过他腰间那个撒了一半糯米的布袋,最后定格在林轩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上。
那锐利的眼神中,先前惯有的严肃依旧,但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以及更为浓厚的审视和探究。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和被定住的僵尸喉间偶尔发出的“咯咯”声。
月光下,九叔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他看着这个傍晚才救回来的、神魂有异的少年,看着他在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中,非但没有崩溃逃窜,反而能在极度恐惧下,快速找到并使用了正确的“工具”,为自己争取到了关键的几秒钟时间……
这份在绝境中迸发的冷静、急智和行动力,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农家少年,甚至超出许多成年人的范畴。
“你,”九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如何想到用墨斗线和糯米的?”
林轩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将决定九叔如何看待他今晚的“异常”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