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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搜捕(中)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768 2026-03-17 02:02

  整座台山的防务,是刘荣祖一手操办的。

  他在营垒创建之初,就调派各队将整座台山分为十九个区域,分头演练过封锁、镇压、堵截、协防等诸般应对之法。

  这会儿各队不知潜来奸细是何来路,是何目的,数量多少。将士们唯恐刘太尉受到惊扰,难免慌乱,刘荣祖却是心中有数的。故而他指挥若定,在外人眼中,愈发显得临危不惧,有大将风范。

  当下众人加快脚步,奔往那奸细亡入的山谷。

  台山不是什么大山,方圆数里而已,山势也不复杂。刘太尉率大军进抵彭城以后,因为随行各曹人员极多,日常要处理的公务也繁忙,不可能放在军营里,也不适合放在人员复杂的城池内部,所以才将他们统一摆在山上营垒,便于保密。

  其中尉、贼、兵、仓四曹的事务多有交集,也聚集在同一片台地办公。

  台地下方就是那道半弧形的山谷。此时负责这片山谷的数十名士卒急着抓住奸细,已经分发绳索,准备下到谷底去搜索了,刘荣祖一到,又喝令他们每人都带上水囊。

  秋冬时分天干物燥,这么多人手持火把深入枯枝败叶堆积的谷地,稍有火星散落,就会造成一场山火。过去那么多年的战斗中,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以营中针对夜间行动,有严格的防火条令。

  当下众人去取水囊。

  半当间刘荣祖想起一事,又额外调派人手,让他们去看住了山间某处馆舍。

  这队人刚走,取水囊的人便回来,众人各自将水囊挂在腰间,刘荣祖亲自带队,沿着坡地攀援而下。

  从高处往下看,觉得山坡不算很陡,但众人到了谷底抬眼往上看,或许是暮色深沉的缘故,只觉得山势比想象中高峻,坡地上的树木和丛莽也很稀疏,好在谷底地势平缓处并不开阔,搜索起来不难。

  一名军官比划过几个可能的下坡路线,信心十足地道:“听说,那奸细是一个人跳窗出来的,身边也没绳索之类。他收不住势头,难免筋断骨折……他跑不远!”

  刘荣祖点头:“那就打起精神,赶在天黑前,找到他!”

  为了提防奸细从暗中跳出来袭击,将士们排开松散的队列,人和人相距几丈远,每个人都耳听四面,眼光八方,踏过碎石和泥滩慢慢前进。

  搜过两三里地,不见人影。刘荣祖去看队伍里几个猎户出身的老卒,他们皱起了眉头,彼此商量着,似乎也没发现什么踪迹。

  又过了半里许,好几人忽然注意到,一处正对坡顶房舍的斜坡上,有大片枯草被压倒的明显痕迹。

  “在那里了!”

  士卒们齐声大叫,飞奔过去。

  大家的眼光都是久经沙场锤炼出,一看那枯草倒伏的样子,就知下来的人准定狼狈。那厮摔得不轻!他跑不远!

  出兵北伐以来,中直两兵曹所属将士从没捞着仗打,也没出头露脸的机会,许多将士早就不耐烦了。眼下抓捕奸细的事情固然辛苦了点,好歹是活生生的功劳!

  数十名士卒人人瞪大双眼,四处搜寻。有人挥刀劈砍草丛,大声呼喝;有人持着火把登上稍高出的巉岩,往下探看。

  忽有个什长看见一株大树后头,隐约露出一抹红色,似是披肩的布色那般。他连忙用刀尖一指,同他的部下从两边悄悄前去。待到近前,他一个箭步纵身飞扑,同时部下们俱都拔刀大喝威逼。

  谁知扑到手的,不是人,而是一座碎裂的木制圆杌,也就是经汉儿改良过形制的圆凳。什长的下颌被圆杌的台板撞着,顿时满口鲜血。

  士卒们失望地长叹一声。

  这时刘荣祖也奔过来。见这圆杌,他先摇了摇头,随即脸色微变。

  圆杌用的是上好木料,涂的漆也色泽鲜明。看其形制敦实,似乎挺眼熟,像在幕府各曹的办公场所常见。再看它的破烂程度……好像是有人将其从高处投掷下来,然后它一溜翻滚,沿途撞击树木、岩石,硬生生砸碎的?

  谁这么无聊,往山谷里投个圆杌?

  吏员们总不可能这么干吧?那都是书生,吃饱了撑的费这个力气。

  刘荣祖摸了摸圆杌。手掌上没沾多少灰尘。他籍着火把照亮,看木料的断茬,都是簇新的。

  这圆杌刚被投下来不久,十有八九,是那傅笙干的!

  他仰头再看高处那座兵曹办公所用的房舍。

  刘荣祖得报有奸细出没以后,立即明了奸细的身份,他随即安排人手戒备,自家则带人追捕。因为时间紧急,他不曾去那间出事的屋子看过。此时天色愈发昏暗,他也看不清那房舍后墙上,被撞碎的窗户是何模样。

  但他很确定,整座台山上的房舍都是这两个月陆续兴建的,建造的时候就没打算长期使用,所以不算很坚固。门窗之类,更是勉强遮风挡雨而已。

  如果傅笙要从窗户里纵跃出去,根本无需扔一个圆杌开路。几根窗棂窗框拦得住什么?以他的武人身手,直接合身冲撞即可。

  那这个圆杌为什么被投下来?

  难道是甲士冲入院里,吓得傅笙慌乱,随手投掷家具阻拦,结果心惊胆战,投错了方向?

  更不可能了。

  刘荣祖猛地皱起了眉头。

  他一把揪住身边亲兵,问道:“那奸细跳窗逃亡的情形,究竟谁见着了?”

  亲兵随口道:“当是兵曹的吏员们……”

  “不对!”

  刘荣祖摇头:“那几人不是都被……被奸细打晕过去了吗?听到警报之后,我们的人赶去,才将他们救醒的。”

  亲兵想了想:“那就是丁督护的部下们见着了。今日值守在兵曹门前的,有十几人呢。必是他们亲眼所见,这才吹的警哨。”

  刘荣祖微微颔首,带着众人又往前搜了一段。

  片刻间,天色便已黯沉,眼瞅着众人的火把只能照见身前,要再搜索山林,很难了。好些将士都把眼去看刘荣祖,等着他下新的指令。

  刘荣祖却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哪里不妥,却想不到这个关键所在。

  “你,上坡去,把见着奸细跳窗的那些人请过来。”

  他下了决心,亲兵却有些犹豫:“将军,丁督护的人一向……咳咳,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让他们下来陪着咱们,恐怕……”

  丁旿的部下,都是在在刘太尉身边轮值的卫士,正经的爪牙。这批人便普通士卒也眼高于顶,不把外人放在眼里。刘荣祖虽身份尊贵,却也不能随便使唤他们。

  刘荣祖拍了拍额头:“有理。这样,其他人继续搜索,我们几个上坡去,找他们当面谈一谈。”

  “是。”

  正要带人从谷口离开,走山路绕大圈,回到兵曹的办公地点,忽听得前面士卒连声喝问:“谁?躲在道旁的人,出来!”

  刘荣祖连忙赶去,却见道旁黑沉沉树下,站出几个灰头土脸的甲士。甲士们听得呼喝,没好气地回道:“喊什么喊!我们是丁督护的部下,追着奸细来到这里!来几个人帮忙扶一把!咱兄弟几个下山不易,有崴脚的,有扭了胳臂的!”

  披着甲胄攀援山坡,那确实不易。几名甲士如此忠勤,让刘荣祖都有几分感动了。但他心里有事,只稍稍慰问两句,便问道:“你们可见着那奸细了?他长什么样?可曾说什么?”

  甲士们垂头丧气:“没见着!咱们一开始就没见着奸细的面貌,是王仲德将军部下的一个军官追踪奸细,迫得他跳窗逃亡……”

  甲士们说到这里,并没在意。

  王仲德是上一任的中兵参军,算得上甲士们的半个上司。直到北伐前,王仲德才转为外任,后来段宏继任中兵参军,刘荣祖再接手实际事务。而王仲德依然有些部下跟随中军行动,只是没有正式职司罢了。上头时不时有任务交代下来,他们一样去办。

  甲士们与王仲德熟悉,对他的部下自然高看一眼。

  先前王仲德的部下军官追踪奸细,要甲士们协助……老实说,那小子口气冲了点,但都是公事,也没啥好争执的。何况重要部门被奸细潜入,负责值守的甲士们也有责任,需得干点什么,挽回脸面。

  当下便有一批甲士按着那军官的吩咐,翻窗出去追踪。

  翻出窗外,披着二三十斤的铁甲跑了一通,才发现这是苦差事。一行七八个人下得坡来,倒有半数遭了扭伤擦伤。别说追踪奸细了,大家伙儿只能坐地休息,个个气喘如牛,心跳如鼓。

  他们心跳如鼓,刘荣祖也跟着心跳如鼓,甚至整个人都要大跳起来。

  王仲德将军部下的一个军官追踪奸细?

  这根本不可能!

  因为根本就没有奸细!

  自刘太尉进驻彭城以来,刘荣祖兢兢业业下了狠功夫,把彭城周边经营得有如铁桶,台山周围的哨卡更是密集,根本不可能有奸细上山!

  是那傅笙!

  一定是那傅笙干的!他先打晕了在场的吏员,然后在甲士们冲进院落前投掷圆杌,制造出有人沿着山间林地奔逃的假象,凭空制造了一个“奸细”出来,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刘荣祖勉强按捺住情绪,继续问道:“既如此,那位王仲德将军的下属,现在何处?我有话要问他。”

  甲士们道:“刚发现奸细的时候,他就和咱们什长一起,去禀报刘太尉了啊!”

  刘荣祖只觉头晕目眩。

  身后不远处,他的三弟刘兴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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