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烙痕

　　荒谷的清晨是被血腥味泡醒的。

　　玄七是被冻醒的。他蜷缩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身上盖着天枢星使随手施了温咒的旧布，赤着的脚背上沾着一层薄霜，脚底那串焦黑的蛇痕却烫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皮肉底下烧。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天枢星使站在谷口的晨雾里，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截被霜雪浸过的枯木。北斗七星的光芒在天际渐渐淡去，只剩一点微弱的余光，落在天枢的肩头，凝成一层细碎的金霜。

　　“醒了？”天枢回头，声音淡得像谷里的雾，“昨夜你体内的妖力又躁动了三次，星力护脉，才没让你彻底失控。”

　　玄七撑着胳膊坐起来，刚一动，肋下的伤口就扯得他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蛇形胎记比昨日更红了，纹路里隐隐泛着黑，像一道烧进骨头里的烙印。

　　“啧，这破玩意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个‘异类’是吧？”玄七自嘲地笑了笑，抬手蹭了蹭掌心的灼痕，“照这么下去，再过几天，我怕是走路都得拖着一条黑影子，活脱脱成了山里的精怪。”

　　天枢走过来，指尖的金光落在他的掌心，温和的星力顺着纹路游走，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痛。“这是玄武妖相的印记，也是你掌控力量的凭证。印记越清晰，说明你与妖力的联系越深。”

　　“联系深？我看是它想把我吞了还差不多。”玄七撇撇嘴，视线飘向不远处的流民营地。玉衡星使正带着几个受伤较轻的流民，在林间捡拾枯枝，袅袅的炊烟升起来，总算冲淡了几分谷里的死气。

　　“玉衡星使心善，倒是难得。”玄七感慨了一句，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心善有什么用？养虎为患罢了。”天玑星使抱着胳膊走过来，脸色依旧难看，“昨日若不是黑袍人突然退走，我们现在怕是已经成了荒谷里的孤魂野鬼。玄七，你倒是说说，那黑袍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对你的妖相如此感兴趣？”

　　玄七摊摊手，一脸无辜：“我要是知道，早就把他的老窝端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挨冻受饿？天玑星使，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你！”天玑被噎得脸色发青，握着法器的手紧了紧，“油嘴滑舌！我看你就是故意隐瞒，那黑袍人说不定就是你引来的同党！”

　　“同党？”玄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胸口的伤又扯得他疼得吸气，“天玑星使，您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不如直接动手，省得在这里拐弯抹角地编排我。我玄七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是妖，也妖得光明磊落！”

　　“够了。”天枢皱了皱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荒谷，继续试炼。黑袍人的威胁未除，我们不宜久留。”

　　天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玄七也懒得再跟他争辩，转身走向流民营地。几个流民见他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对着他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昨日玄七斩杀胡兵和萨满的模样，早已刻在了他们的心里。

　　“都起来吧。”玄七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温和，“谷里不安全，等我们收拾好行装，就带你们一起离开。”

　　流民们连连道谢，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玄七脸色一变，猛地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天枢和天玑也紧随其后，几道身影快如闪电，瞬间就冲到了林间。

　　只见一棵老槐树下，两个流民倒在地上，脖颈处留着两个血淋淋的伤口，早已没了气息。旁边的草丛里，蹲着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狼，狼毛上沾着血，一双眼睛通红，正恶狠狠地盯着剩下的几个流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这头巨狼比寻常的狼大了三倍不止，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妖气，显然是被黑袍人留下的妖气催生出来的妖狼。

　　“孽畜！”天玑星使怒喝一声，抬手一道金光射向妖狼。

　　妖狼却异常狡猾，猛地侧身躲开，金光擦着它的狼毛飞过，打在老槐树上，震得树干剧烈摇晃，落下满地的枯叶。

　　妖狼被激怒了，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妖气，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

　　紧接着，林间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十几头同样的妖狼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将流民和玄七等人团团围住。

　　“好家伙，这是把狼窝都端来了啊。”玄七咧嘴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他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同时涌动，掌心的蛇形胎记亮得刺眼。

　　“保护流民！”天枢星使低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他手中的拂尘一挥，无数道金光射向妖狼，金光所过之处，妖狼的毛发瞬间被点燃，发出凄厉的惨叫。

　　天玑星使也不甘示弱，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直刺最前头的一头妖狼。长剑刺穿妖狼的头颅，黑色的妖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妖狼的身体很快就化作一滩黑水，消散在地上。

　　玄七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观察这些妖狼。它们的动作异常敏捷，而且懂得配合，显然是被人驯养过的。黑袍人留下这些妖狼，就是为了拖延他们的脚步，伺机偷袭。

　　“玄七，还愣着干什么？”天玑星使一剑斩杀一头妖狼，回头见玄七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怒吼道。

　　玄七没有理会他，而是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的星力。金色的星力顺着经脉游走，汇聚在他的掌心，形成一道小小的金色盾牌。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头妖狼突然绕过天枢的防线，朝着一个缩在树后的流民扑去。流民吓得脸色惨白，瘫在地上，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找死！”玄七眼神一冷，脚下一动，像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他没有动用妖力，而是将星力凝聚在拳头上，一拳打在妖狼的肚子上。

　　“嘭”的一声巨响，妖狼的身体像被巨石砸中，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妖狼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身体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土里。

　　玄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身迎上另一头扑来的妖狼。他的拳头带着金色的星力，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打得妖狼节节败退。

　　这些妖狼虽然凶猛，但在星力的克制下，根本不堪一击。玄七越打越顺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就在这时，他体内的妖力突然躁动起来。

　　掌心的蛇形胎记猛地发烫，一股黑色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很快就裹住了他的拳头。

　　玄七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好，妖力又要失控了！

　　他连忙调动星力，想要压制住妖力。可这一次，妖力却异常狂暴，星力根本压制不住。黑色的水汽越来越浓，在他的身后凝成一道巨大的蛇影，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天玑星使注意到了玄七的异样，脸色大变：“不好！他的妖力又失控了！快拦住他！”

　　天枢星使也脸色一沉，手中的拂尘一挥，一道金色的结界落在玄七的身上，试图困住他体内的妖力。

　　可已经晚了。

　　黑色的蛇影猛地挣脱了星力的束缚，朝着最近的一头妖狼扑去。蛇影张开巨口，将妖狼一口吞下，妖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蛇影消化得一干二净。

　　吞噬了妖狼的妖气，蛇影变得更加庞大，黑色的妖气也更加浓郁。它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个流民，显然是把下一个目标对准了他。

　　“玄七，醒醒！”天枢星使的声音带着焦急，他加大了星力的输出，金色的结界死死地困住蛇影。

　　玄七的意识正在被妖力吞噬，耳边只剩下蛇影的嘶吼声。他看到流民惊恐的眼神，看到天枢焦急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不，他不能再失控了！

　　他不能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玄七咬紧牙关，调动起体内所有的星力，朝着妖力发起了冲击。金色的星力和黑色的妖力在他的体内疯狂冲撞，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啊——！”

　　玄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浑身的青筋都暴起，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清醒，身后的蛇影也在一点点变淡。

　　终于，黑色的水汽渐渐消散，蛇影也慢慢淡去。玄七的双目恢复了清明，只是那金色和黑色的光芒，依旧在他的眼底闪烁。

　　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结界，看着那些惊恐的流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又……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玄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

　　天枢星使松了一口气，撤去了结界，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你能在妖力失控时强行清醒，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玄七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进步？这点进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比刚才那些妖狼大了一倍不止的巨狼，从林间缓步走了出来。这头巨狼浑身的毛发漆黑巨狼浑身的毛发漆黑如墨，一双眼睛血红，身上散发着的妖气，比之前所有妖狼的妖气加起来还要浓郁。

　　它的额头上，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和之前那个萨满老者法杖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显然，这是妖狼群的头领。

　　巨狼的目光扫过玄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威胁。

　　玄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再次涌动。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妖力，而是试着将星力和妖力融合在一起。

　　金色的星力和黑色的妖力在他的掌心交织，形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气劲。

　　“来得正好。”玄七的声音冷得像冰，“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脚下一动，迎着巨狼冲了上去。

　　天枢星使想要阻拦，却被玄七抬手拦住。“星使大人，这头巨狼，交给我来对付。”

　　玄七的眼神无比坚定，天枢星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天玑星使看着玄七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有再说出嘲讽的话。

　　玄七和巨狼的距离越来越近，巨狼的咆哮声越来越响，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

　　玄七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星力和妖力提到了极致。掌心的黑白气劲越来越浓郁，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

　　他抬起手，对着巨狼，猛地一掌拍了出去。

　　黑白气劲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巨狼呼啸而去。

　　巨狼也不甘示弱，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浑身的妖气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狼影，迎着气劲扑了上去。

　　黑白两道光芒在半空中轰然碰撞，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冲击波。

　　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树木尽数掀飞，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玄七被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胸口的伤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的黑白光芒正在剧烈碰撞，谁也不肯退让。

　　这头巨狼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玄七咬了咬牙，再次调动起体内的力量。他知道，这一战，他不能输。

　　一旦输了，他和所有的流民，还有七星使，都将葬身于此。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狠厉，掌心的黑白气劲再次暴涨，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朝着巨狼冲去。

　　巨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狼影变得更加庞大，妖气也更加浓郁。

　　两道光芒在半空中再次碰撞，这一次，爆发出的光芒更加耀眼，照亮了整个荒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