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楚珪的表演
楚珪甚至已经预演了接下来的场景:
秦仁存看到他们,必然是面露嫉妒与不甘,或许会说出一些酸溜溜的、质问的话。
而自己,则会从容不迫,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
展现出对“情敌”的宽宏和对“故人”的深情。
他要让馨儿亲眼看到,两个男人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
他要让她明白,选择他,才是回归了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仁存,这是楚珪,我大学学长,他带着孩子从国外回来,
人生地不熟的,我帮忙找的幼儿园。”
馨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
来了好戏了。
楚珪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了完美的、混合着歉意与优越感的微笑。
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的开幕。
“我认识你的,秦仁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如果不是我当时提前出国深造,我不会对不起馨儿的。
我现在回来,就想弥补她。”
这句话,是他精心设计的“杀招”。
它既宣示了自己对馨儿的“所有权”,
又用“对不起”三个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情有义、只是时运不济的悲情英雄,
同时将秦仁存定位成一个“接盘”的、可怜的替代品。
他等着看秦仁存脸色发白,等着看他气急败坏。
然而,秦仁存的反应,却像一记毫无征兆的重拳,狠狠砸在了楚珪的预期之上。
秦仁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
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好啊。”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瞬间压得楚珪喘不过气来。
楚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情况?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不应该暴怒吗?不应该质问馨儿吗?
秦仁存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目光转向他,
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弥补就行。”
说完,他弯腰抱起女儿,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楚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化为一片错愕和难堪。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打扮、准备登台表演的演员,
却发现台下的观众——他唯一想征服的那个观众——根本没看他,而是起身离席了。
这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他的优越感,他的精心算计,他的表演欲,
全都在这轻描淡写的“好啊”面前,变成了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秦仁存不按套路出牌,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子,
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只剩下满腔的憋屈和失望。
馨儿也愣住了,她看着秦仁存决绝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宁愿他发怒,宁愿他质问,那至少证明他还在乎。
可现在这种平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乎了?
而楚珪,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他想要的胜利。他要的不是这种无声的、被无视的“胜利”,
他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征服,他要看到秦仁存的痛苦,
要让馨儿在两个男人的争夺中,最终“选择”他。
可现在,秦仁存直接退出了游戏。
这让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王者归来”,
变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他看着秦仁存那辆破旧的奥拓汇入车流,第一次,
对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名为“忌惮”的情绪。
这个人,不简单。
秦仁存开车来到了学校。
教研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像一群无声的、漫天飞舞的微小生物。
他习惯性地拿起角落里的拖布,那拖布头已经有些发硬,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他将其浸入水桶,用力拧干,浑浊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然后,他开始机械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地面。
冰凉的瓷砖倒映出他麻木的脸,眼下的青黑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这重复性的体力劳动,是他唯一能暂时清空大脑,
不去想那辆红色宝马和楚珪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的方式。
拖布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种单调的催眠,
让他暂时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这个学期新来的同事,欧阳雨薇走了进来。
她是剑桥大学经济学博士。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颈上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
戴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书卷的味道,
与柳馨儿这个月喷的那浓烈而带有侵略性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她看到秦仁存在打扫卫生,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急切:
“秦老师,怎么又您在打扫?我来,我来!”
她说着,就将自己那个质感很好的棕色皮包轻轻放在桌上,
快步上前,伸手来抢秦仁存手里的拖布杆。
“没事,我来就行,快好了。”
秦仁存下意识地攥紧了拖布,这小小的、他还能掌控的清洁工作,
仿佛是他最后的一块领地。
“别客气了,您是老前辈,哪能让您一直干这个。”
欧阳雨薇的语气很坚持,她的手也覆上了他握着拖布杆的手。
就是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却又细腻温润。
秦仁存的手因为常年握笔和做家务,指节有些粗大,掌心带着薄茧。
两只有着天壤之别的手,就这样在冰冷的金属拖布杆上不期而遇。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以及那细腻皮肤下温热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