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总第二天早早过来，陪着郭莹去拜会张林红张总。

　　路上他给郭莹介绍张总的公司名称叫“时代精密机械技术有限公司”，主要生产一些电机、精密设备，提供配套的自动化解决方案。她有自己的工厂、研发部门、管理部门，规模中等。

　　“效益不错，我听说他们每年也有几千万的产值。”肖敬先总结道。

　　“已经很了不起了。张总白手起家，经过近10年的奋斗，今天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了。”郭莹很是佩服这位师姐。

　　“听说她原来在国有企业上班，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辞职来到鹏城创业。”肖总看来对张林红的过往也不了解。

　　“我也想知道。90年代后期，正值改革的艰难阶段，她肯定也有不为人知苦处。”郭莹应道。

　　出租车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来到时代精密机械技术有限公司门口。经过通传，张林红亲自下来迎接二人，热情地握着郭莹的手招呼道：“师妹风采照人，看来我是老了。”

　　郭莹连忙恭维道：“师姐风采不减当年。如今功成名就，实在令人羡慕。”

　　周围众人听了，一阵哈哈大笑。

　　姐妹二人携手，领着众人，走进公司的会议室。看到“时代精密”窗明几净的现代化会议室，郭莹很难将眼前这位干练优雅的女总裁，与师兄口中那个“需要帮助的同学”联系起来。成功的色彩如此明亮，几乎要掩盖住所有过去的阴影。郭莹心中不免好奇：“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与我研发部的‘杂乱生机’截然不同。张总是如何从那样的过去，走到今天这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的？”

　　张林红首先向与会众人介绍了郭莹的身份与成就。众人得知她是博士、郭天福烈士的妹妹，毕业后去边疆工作，在两年多的时间内就干出不小的成就。大家纷纷对她表示敬意。

　　“我们取得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向你们表示感谢的。”郭莹说完，对张林红鞠躬。

　　“师妹不要再客气了。你师兄当年对我的帮助，我都没有对他说谢谢。”张林红制止了郭莹的再次行礼。她接着说道：“我们矿大有句话‘校友就是亲人’。我们就是亲人，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再说，我们不也是从你们那里拿到一些订单吗？并没有亏本。”

　　众人听了，皆是大笑。

　　“师姐，咱们两家以后携手共进，相互合作，共同成长。”郭莹真诚地说道。

　　“好！咱们以后就是战略合作伙伴。”

　　谈完业务，郭莹八卦心起，当众询问张林红当年来鹏城创业的原因。

　　“说起来那是一个好时代，也是个糟糕的时代。”张林红情绪低落，在回忆过去。

　　“95年，我们毕业后，你师兄去了边疆，我就回了山河矿区。”

　　“山河矿业勘探开发管理局？”郭莹知道山河省有这个单位，她试探地问道。

　　“就是它。我被分配到局下属的采矿技术研究院，搞自动控制技术研发。”张林红说道。

　　“也是研究单位。总不能比师兄当年去当门卫还要糟糕吧？”郭莹问道。

　　“他当门卫，还有个工作岗位。我是被单位‘优化’下来的，连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都没有。”张林红对“优化”两字重重强调。

　　众人听了，皆惊呆。不能想像，一个硕士研究生能被“优化”下岗。

　　“你们不知道那个‘优化’程序有多荒唐。”张林红口气恨恨说道。

　　众人都在等待她的解释。

　　“我所在的部门负责人召集大家开会，传达说是上级要求我们部门‘优化’两人。”

　　“怎么也不可能将硕士研究生优化下来？”有人不信。

　　“这事的荒唐就在它的程序荒唐。”张林红强调道。她仿佛忘记了当年被“优化”下来的耻辱，语气平静地接着说道：“部门负责人没有安置方案，而是强调被优化的人去单位劳资上报到，等待单位统一安排。他说罢这个方案，部门员工就开始了算计。他们提议投票……没人反对。呵，怎么会反对呢？又不是投自己。”她苦笑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选票发下来，那么薄一张纸，却像烙铁一样烫手。我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平时一起抱怨食堂饭菜的张三，埋头疾书；孩子生病时帮我顶过班的李四，笔尖也没停；还有王工，我尊他为前辈……”

　　“那不是投票，那是一场公开的、沉默的处决。而刑具，就是每个人手里那支笔。理由？事后他们跟我说，‘你学历高，出路多’、‘你没成家，没负担’……这些充满‘关怀’的刀子，扎得比恨意更疼。”

　　听到这里，郭莹感到一种感同身受的寒意与愤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起自己初到拉指时也可能因为“背景单薄”而被边缘化，想起赵瑞平因为“学历不够”被排斥。她可以打断一下，声音干涩地问：“师姐，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反驳？或者去找上级？”

　　张林红气愤地说道：“找过。劳资科的人拿着那份‘民主评议结果’，像拿着圣旨。他说：‘小张啊，程序是公开公正的，要尊重集体决定。你是大学生，要有觉悟。’”

　　“程序公正”、“集体决定”、“要有觉悟”，这几个词可以像重锤一样砸下来，让郭莹体会到那种在“合法合理”框架下的窒息感。

　　郭莹问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堆被扫出门的垃圾。”张林红的目光变得悠远，“直到我看见这张照片……照片里我们五个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种相信未来、相信彼此的眼神，一下子把我从绝望的泥潭里捞了出来。我对自己说：张林红，你不该死在这里，你值得一个配得上那张照片上笑容的未来。”

　　郭莹拿过照片一看，她惊奇地发现师兄也在上面，是一张在矿大开发系大楼前，几人夜间的合影。

　　“这又有什么故事？我看你们笑得那么开心。”郭莹问道。

　　“在研三那年的正月十五晚上，我们完成了所有的课题研究，大家一起庆祝。就在开发系楼前，请当时值班的保安帮助拍下了这张意义非凡的合影。我们小组5人放寒假都没有回家，在你师兄的带领下，相互协助，突击课题研究。那个春节，我们也是学校试验室里度过的。最终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完成了全部任务。”说起往事，张林红很是激动。

　　“看到这张照片，你就找回了信心？”郭莹问道。

　　“那倒没有。我只是想到学生时代的生活是多么的温馨。”张林红说到此，面露微笑。

　　“最后，你是如何决定来到鹏城的？”

　　“我就给你师兄打电话，哭诉了自己的困境。”张林红不好意思地说道。

　　“距离那么远，他很难帮到你。”

　　“他没有安慰我，就说辞职要趁早。他让我明白，当一套系统开始用‘优化’来命名对人才的驱逐时，它就不值得留恋了。与其在里面被慢慢消耗、同化，不如早点离开，去构建一个配得上我们所学、所信的新系统，哪怕从头开始。”

　　听到这里，郭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突然明白了师兄身上那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大气”与“担当”从何而来——他不仅自己在边疆“重建”，更在帮助像张林红这样的人，在别处“重建”。她所承接的，不只是一家公司，更是一种“构建更公平、更尊重人才之系统”的未竟理想。

　　“就这么简单？”

　　“嗯。他建议我来鹏城试试，说我有专业优势。因为我们当时搞的数字化自动测量技术水平很高，软件、硬件我都熟悉。我说自己没有经验和信心，也没钱。”张林红说出当时自己的状态。

　　“他又对你说了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上学期间就在创业，收益很好，积累了一些资本。”张林红脸上露出悔意，悠悠说道：“若是知道，在学校我就下手了。”她握着拳头，坚定地说道。

　　“呵呵！还有这事。”郭莹也感觉气氛轻松起来。

　　“是啊！错过了，就永远失去了。”

　　“后来呢？”

　　“他就给我转了5万元。我又回到家里，从父母那里凑了3万元，来到了鹏城。刚来时，也没有经验，我就去找工作。在一家外资公司搞技术开发，学到不少经验和技术，摸清了他们赚钱的门路。一年后，我就自己创业，开办了这家公司。慢慢就成长起来了。我也成了家，把父母也接过来了。”张林红最后总结道。

　　“你先生？”郭莹问道。

　　“他很普通，就是一位中学老师。我觉得他为人实在，教学也在行，就与他结婚了。”

　　“孩子呢？”

　　“孩子也5岁了，上幼儿园。由我父母负责接送。如今也算生活美满了。”

　　“祝贺你！师姐，你没有被生活打垮。”

　　“呵呵！不说这事了。听说你们准备参加航展？”

　　“我们已经订了展位，下午就要过去布置。”肖总答道。

　　“我们的重心不在这上面，但我们也能为国内航空技术的发展提供一些支持。那就把这份材料在现场帮忙散发一下，说不定有人感兴趣。”张林红就示意助理拿来公司的宣传材料。

　　“没问题。”郭莹爽快地答应下来。

　　告别张林红，郭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回程的车厢内异常安静。张林红平静的叙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个时代温情的面纱，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体制之弊。郭莹看着窗外鹏城流光溢彩的繁华，那光芒此刻却有些刺眼。

　　“优化”……“民主投票”……“要有觉悟”……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她管理的雄鹰公司，未来会不会在无形中长出同样的毒瘤？当业绩压力变大时，会不会也有人被“合理”地牺牲？当需要承担责任时，会不会也上演一场“集体决定”的戏码？

　　不！绝不！

　　她想起研发部那些熬夜的眼睛，想起王城天的憔悴，想起赵瑞平初来时的怯懦。她决不能让自己掌舵的这艘船，变成另一台“优化”人才的冰冷机器。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地输入：

　　“雄鹰公司管理红线第一版：1.永不使用‘优化’作为裁员代名词。任何人事变动，必须基于清晰的绩效评估与能力发展计划，并对当事人坦诚沟通。2.禁止任何形式的、针对个人的‘民主评议’或投票决定去留。决策责任必须由管理者明确承担。3.建立人才价值重估机制，对于暂时不适应岗位但有潜力的员工，提供内部转岗、培训支持，而非简单抛弃。”

　　她知道，这几条规则无法完全杜绝问题，但它是竖起的一道界碑，提醒她自己和未来的管理者：技术的进步，绝不能以人的尊严倒退为代价。张师姐用她的伤痕，为雄鹰公司的治理，提前标出了一片必须绕行的雷区。

　　航展上，她要展示的不仅是无人机，更是这家公司背后，一种试图让“张林红式悲剧”不再重演的、微小的、但无比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