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山回到车都,四个小时的车程,郭莹感觉像过了四天。她强迫自己先去了单位,向木庆军汇报‘希望1井’的进展。汇报时,她语速平稳,甚至故意多讲了几句技术细节,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捻着汇报纸的边缘,直到纸角起了毛。木庆军赞许地点着头,似乎没察觉异常。直到走出那栋楼,钻进自家单元门,她才感到那根从接到电话就一直绷在脊椎里的弦,“嗡”地一声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虚脱般的疲惫和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她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深吸了几口熟悉却沉闷的楼道空气。
回到家,母亲正抱着星瑶在客厅踱步。小家伙看到她,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郭莹接过女儿,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香和爽身粉味的小襁褓里,星瑶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像一块小小的充电宝,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和焦虑。“还是我们星瑶好,”她喃喃低语,“你的世界,哭声就是天大的事,哄好了就晴空万里。”这简单的因果,让她羡慕。
洗完澡,喂饱孩子,她给嫂子打了电话。
“嫂子,我回来了。晚上想去你家坐坐,方便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随时来。就是你师兄被局里叫去帮忙了,晚上应该能回来。”
“好,那我晚上过去,想……说说话。”
“行,晚上见。”
她又通知了刘楷自己回来的消息。刘楷提前下班回家,郭莹把师兄的事告诉了他,说明自己晚上想去探探情况。
“怎么干实事还这么多麻烦?要是我有师兄那地位,才不受这窝囊气。”刘楷愤愤不平。
“你别瞎说,师兄有他的坚持。他不是为了自己。”郭莹叹了口气,“我们晚上一起去看看吧?”
“好,一起去。”
晚上,两人来到师兄家,发现房门虚掩,里面坐了不少邻居和同事,都在低声交谈。嫂子正忙着招呼大家。见郭莹夫妇进来,屋里的人便陆续起身告辞了。嫂子将众人送出门外。
来到师兄家,房门虚掩,里面坐着七八位邻居和同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一场肃穆的集会。见郭莹夫妇进来,交谈声停了,众人纷纷起身,不是告辞,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接——“你们来了,那我们暂时退场,把空间留给更亲近的人”。他们离开时,与郭莹目光相接,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的动作里传递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支持,还有同仇敌忾的意味。嫂子送人时说:“都是听说他回来了,过来看看,送点自己腌的菜,问问有没有啥能帮上手的。”送走众人,嫂子随即看向郭莹,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小莹,你怎么就从现场跑回来了?我电话里还没说完你就挂。你师兄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你这么沉不住气,像什么样子?”
郭莹被嫂子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带着情绪反驳:“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老老实实干活的人总要受这种气?我看不惯!”
“你们别吵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小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三人这才停下,气氛有些沉闷地坐在沙发上等。
师兄让国昊进屋,带进一身夜风的凉意。他确实瘦了些,眼下的青色很重,但眼神清亮,笑容依旧。他没先回答郭莹的急切,反而对刘楷笑道:“刘楷,坐。小莹,你去烧壶水,用柜子最里面那个罐子里的红茶,我存了好久的。”这是支开她,给她时间平复。也是告诉她,家常日子还在继续。郭莹抿着嘴没动,师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去,顺便看看小志作业写完了没。”家常的指令,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让她从情绪的漩涡里暂时脱身。
等郭莹端着茶回来,情绪稍缓,师兄才开口。他没有诉苦,也没有慷慨陈词,语气像在分析一个技术方案:“调查,是程序。有人举报,也是他们的权利。但小莹,你想过没有,如果一有风吹草动,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互相猜疑,工作撂荒,那不正中了那些不想看见咱们好的人的下怀?’他指了指窗外拉指星星点点的灯火:‘咱们这摊事业,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一代代人攒下的信任和规矩在往前滚。信任这东西,攒起来难,毁起来快。但它真攒厚了,也没那么容易被一两个举报信戳破。组织上调查,是把信任放在程序后面,让结论更硬气。咱们要做的,就是该干嘛干嘛,让程序看清楚,咱们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告诉两人,自己确实被停职调查。按理说调查期间不能离开挂职单位,但他的派遣涉及中组部和中石化双重管理。中石化方面得知后,出面做了担保,认为他没问题,请地方详细调查。既然调查需要时间,就让他先回原单位工作。所以他接到了通知,就回了拉指。
让国昊看着郭莹,目光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交付:“小莹,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急,怕我受委屈,我心里记着。但你想想,要是每个干活的人一被调查,大家就都撂下挑子,乱了阵脚,那才真叫中了别人的算计。”
他指了指窗外拉指的灯火:“信任没那么脆弱的。要相信组织上会把事情弄清楚,就像我相信你肯定能拿下铀矿一样。你现在把‘希望1井’扔下跑回来,这才是让我最不放心的地方。”
“他们也是担心你。”嫂子在一旁帮腔。
“你呀,要不是咱们平时太由着他们,也不至于这样。”师兄也笑着说了嫂子一句。
“小莹,刘楷,你们工作也一年多了,我听说项目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把心思放在业务上,这才是你们的根本。技术上的事你们放心去闯,其它的,有我们呢。”师兄的语气很从容。
“师兄,真的……没事吗?”刘楷还是有些担心。
“我刚才说了,搞技术是你们的正途。拉指引进你们两个博士,是来做科研攻关的,可不是请两位监察员啊。”师兄开了个玩笑。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郭莹和刘楷也勉强笑了笑。两人放心了些,起身向师兄嫂子道别。
拉开房门,郭莹却愣了一下——楼道里站了不少人,刚才在屋里竟没察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刘楷的胳膊。
拉开房门,郭莹愣住了。不算宽敞的楼道里,或站或蹲,竟有二三十人,刚才在屋内竟浑然不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但异常安静。
嫂子连忙给师兄使眼色。师兄笑了笑,没丝毫意外,像是早已料到。他自然地走进人群,像往常下班回家一样,跟这个握握手,拍拍那个的肩膀。
“老李,这么晚还不睡?”家常的问候,消解着紧张的气氛。
然后他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人听清:“大伙的心意,我让国昊心领了。我还是那句话,我的责任,就是和大伙一起,把咱们拉指的日子过红火,把国家交给咱的矿拿下来。别的,交给组织,信组织的调查,也信我让国昊的为人,行不行?”
人群里有人喊:“让指挥,我们信你!”
师兄笑了,用更实在的语气说:“真要有一天,我不坐这办公室了,我就去跑市场、搞服务,组织起咱们有技术、肯吃苦的弟兄姐妹,办个实实在在的公司。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咱们每家每户的娃,把上学、就业的路铺得更宽点!这话,我放在这儿!”
“好!”应和声在楼道里嗡嗡回响,不大,但结实。没有口号,只有对具体生活前景的朴素承诺和信任。郭莹看着师兄站在人群中央,那个有些清瘦的身影,此刻仿佛能扛起整栋楼的重量。
回到自己家,哄睡了星瑶,世界安静下来。郭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照亮桌上‘希望1井’的数据图。那些曲线和数字,曾经只是技术的挑战,此刻却仿佛有了不同的质感。
师兄那句“信任没那么脆弱”和他站在楼道灯光下的沉稳身影,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师兄他们那代人最结实的力量,或许不是职位赋予的权威,甚至不是过硬的技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信自己做的事对得起良心,信组织最终会分清黑白,信身边这群一起吃苦流汗的人。这种‘信’让他们在风浪里站得稳,不摇摆。
她之前的不忿,是出于对“不公”的本能反抗,是弟妹对兄长的维护。而现在,她意识到,对师兄最好的支持,不是陪着他愤懑,而是把他身上这种“信”继承过来,变成自己往前走的力量。
她拿起笔,在“希望1井”的图纸边缘,轻轻写下两个字:“扎实”。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下一步的岩芯分析计划。机器可以停,程序可以走,但寻找“地下太阳”的技术脚步,一步也不能乱,一步也不能虚。这,或许就是她能理解的,对信念最具体的践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