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郭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工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眼下的疲惫还在,但眼神清亮,步伐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她先去找木庆军销假。木庆军打量着她,关切地问:“气色还是有点差,要不要再休息半天?可不能带病硬撑。”
郭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昨日的惶惑:“木主任,心病已愈。药方就是回到正轨。一场能让所有人看到清晰未来和扎实进展的工作汇报,比什么安慰剂都管用。”
木庆军从她平静而坚定的语气里听出了变化,点了点头:“好。那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领导可能要来听年度进展。把你那一摊子,好好亮亮相。”
“好的。我有每周、每月的进展记录,稍加整理,就可以给拿出来。”郭莹对于项目检查从来不惧,她对项目实行周报、月报的管理制度,作为课题的总负责人,她随时掌握着每个子课题的进展。大家有什么问题不能克服,也是及时向她汇报。
回到办公室,她工作群里一喊,要求各子课题的负责人将本年度计划完成情况、取得的成果、存在的问题、经费使用情况、下步计划、需要上级协调解决的问题总结一下,等着领导们今天上午的检查。看到各个项目负责人在群里一一回答,她就放心准备课题的汇报材料。
第二天上午10点,保密会议室里,长条桌边坐满了局领导和院领导,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审视的凝重感。郭莹站在投影屏前,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领导。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呵护、被指引的“小师妹”,而是这个庞大项目的“首席解说员”和“第一责任人”。她简短开场:“感谢各位领导在百忙中听取汇报。接下来,由我和我的团队,向各位汇报‘深层铀矿先导试验’项目年度进展,并陈述下阶段关键需求。”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她先请《空气钻井》项目的负责人汇报。
这个子课题有两位负责人,一名工程院钻井技术方面的工程师,另一名是俄国技术专家负责空气压缩与控制技术。
二人先讲了项目进度已经完成90%,估计在明年3月再完钻一口井、取芯成功就可以结题。
领导们询问了知识产权的部署情况,中方负责人就把已经上报的专利申请文件的扫描件一一展示给大家。他强调道:“我们项目组按照工程院科办的要求,从项目调研阶段就开始部署知识产权布局,目前已经申请发明专利6项,实用新型4项,软件著作权2项,基本上涵盖了空气钻井的整个过程,超额完成计划书的要求。根据相关专家的评估,若是获得全部授权,总价值在2000千万元以上。”
大家听了,热烈鼓掌。
“还有,我们已经有2篇见刊论文,都是中文核心期刊。”
“这项技术能推广到普通井队吗?”有领导问。
“可以,我们预留了接口和扩展空间。”负责人肯定地回答,随后请俄方专家叶莲娜介绍核心的空气压缩与控制技术。
叶莲娜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讲解了原理和工艺。郭莹在她偶尔卡顿时,用更地道的专业术语进行补充,确保领导准确理解。当被问及制造地点时,郭莹接过话头,语气诚恳:“领导,这项技术的核心优势就在于其精密制造工艺。在完成全球知识产权布局前,出于对国家和项目核心利益的保护,具体供应链信息需要严格保密。我们已制定了分阶段、分区域的产业化落地预案,时机成熟会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
提问的领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叶莲娜继续汇报了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工作参数。
“国际专利布局呢?”另一位领导关心道。
刘心平院长代为回答:“正在通过代理机构申请欧美专利。”
领导们对这个项目的进展表示满意。
接着是《数字建井技术》汇报。
“我们采用管缆复合技术,能将流量计量误差控制在10毫升/秒以内,是目前国内最高水平。”
“井下无线遥测技术,能将井位精确布置在距离断层100米的位置,误差不超过0.1米。”
……
汇报完这个项目,已是下午两点。郭莹征得领导同意,将会议推迟到下午三点半继续。
午饭后,项目组没有休息,抓紧时间完善下午的汇报材料。
下午的会议接着进行。
《数字地层构建技术》目标是将矿物采出程度提高到98%。
《地层改造技术》通过人工造缝,目标将波及率提高到99%。
《产出液举升技术》追求最低能耗和最高效率。
《产出物处理技术》涵盖铀矿浓缩和废物处理两大块。
汇报并非一帆风顺。在讲到《产出物处理技术》时,有领导尖锐指出:
“郭博士,你们的废物处理方案,尤其是针对放射性废水的长期封存技术,似乎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现场应用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如何保证?环保压力可不小。”
郭莹示意该子课题负责人回答。负责人坦诚道:“您说得对,这是目前的难点。我们正在与国内顶尖院所合作攻关吸附材料,但大规模应用确实存在风险,需要更中试规模的试验验证。”
郭莹没有回避,示意负责人如实回答后,她站起身补充:“领导指出的正是我们技术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也是国际同行公认的难题。我们已经将它列为下阶段必须攻克的‘山头’,但这需要联合国内顶尖的环保与材料科研力量。恳请领导层面能帮助协调,搭建一个跨部门的联合攻关平台。”
临近尾声,有领导提醒:“郭博士,不能光讲成绩,也说说需要协调解决的困难。”
郭莹站起身,条理清晰地提出要求:
“第一是电力。目前试验规模小,用发电机可以。未来大规模开发需要兆瓦级电力,请领导协调水电站的建设进度,前期勘探结果已上报,希望尽快推动。”
“好,我们会跟进。”领导点头。
“第二是产出物处理基地的基建。我们建议一次规划建成,产能逐步释放,为未来留足空间。”
“这个可以,调整预算和土地规划就行。”
“第三是通讯网络。未来要实现远程操控、无人值守,需要3G,甚至未来4G网络信号覆盖整个规划区。这需要领导协调通讯公司。”
“现在刚用上3G,你们就想要4G,是不是太超前了?”有领导质疑。
郭莹没有争辩,而是调出了一张精心准备的技术演进与项目周期对比图。“领导,我们的项目从试验到建成投产,周期至少五年。这是过去十年移动通信技术代际演进的时间轴,”她指着图表,“如果我们只按当前3G标准设计,等系统建成时,可能面临刚出生即落后的窘境。基础设施,尤其是通讯管网,一旦埋下就很难更改。我们建议在规划和设计阶段,就为未来的4G甚至更先进技术预留空间和接口。当然,具体实施我们会紧密跟踪国家商用进度,分步建设,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绝不盲目追求‘最贵’和‘最新’。适度超前,是为了避免将来更大的浪费和被動。”
会议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主管科技的副指挥长做总结,他肯定了项目组取得的扎实进展,特别表扬了郭莹团队在国际合作、项目管理上的有效探索。
“感谢郭莹同志和整个团队为拉指发展做出的贡献!”他说道,会场再次响起掌声。
深夜回到家,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兴奋状态。汇报时的一个个数据、领导的一次次提问、团队的一张张面孔,还在脑海里回放。
刘楷给她倒了杯温水,问起汇报情况。郭莹简要说了,沉默片刻,忽然道:“刘楷,我今天在会上提电力、提网络、提基建,这些都是硬需求。但回来的路上我在想,咱们这个项目,好像还缺一块更重要的‘软蓝图’。”
“软蓝图?”
“嗯,”郭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就是一个能让技术落地后,真正扎根、生长的模式。不光是我们拉指算经济账能盈利,还得让天山脚下的地方政府,因为有了这个项目,税收多了,就业岗位创造了,相关的服务业能带动起来。更重要的是,要让当地的百姓,哪怕不直接参与采矿,也能因为路更好了、电更稳了、信号更强了、或者环境因为我们的新技术得到了更好的保护,而感觉到生活实实在在的改善。”
“你这想法有点‘共享发展’、‘利益共同体’的意思了,现在上面也提倡这个。”刘楷附和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师兄他们那代人,是在一无所有的戈壁上‘闯’出了一条生存之路。我们现在条件好了,技术强了,我想试着做的,不仅是沿着这条路找到‘地下太阳’,更是琢磨怎么把这条路‘修’成一条能让更多人一起走、一起受益的‘共享之路’。技术是骨架,但这副骨架,得长出能让一方水土都焕发生机的血肉才行。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新时代’该怎么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