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郭莹已经在单位上班4天了。师兄打电话联系她,晚上要过来看看她,顺便请她吃顿饭。
陈主任下班时过来邀请她去家里坐。郭莹以晚上有安排,婉拒了她的好意。整理了自己几天的研究成果,心中有了大致的工作计划,准备晚上向师兄请教一下。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嫂子打来的。她连忙按了接听键,听嫂子说他们一家已经到了楼下,正等着她下来。郭莹连忙答应。关了电脑,锁上门,匆忙下楼。
当她路过木主任的办公室时,发现他还在加班。郭莹也不见外,就邀请他一起参加晚上的聚会。木主任犹豫了一下,笑着摆摆手:“你们师兄妹难得私下聚聚,我这个老灯泡去凑什么热闹。老让那人,私下话不多,但跟你肯定有要紧的交待。代我问个好就行。”他的眼神里带着善意的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上下级关系的谨慎。
郭莹这才意识到,师兄的身份,即使在私下场合,也无形中划出了距离。
出了楼道,就见嫂子、师兄拉着小志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几天不见,郭莹觉得师兄眉宇间的疲惫似乎更深了。
她连忙出声招呼。小志又是飞奔而来,扑进她张开的怀抱,亲切地叫着“姑姑”。
郭莹心中暖暖的,询问小志这周都忙些什么。
师兄、嫂子走了过来。嫂子关心地问道:“还好吧?”
郭莹重重地点头,出声招呼师兄。
“你想到哪里吃?”师兄笑着问道。
“这里环境好,厨师手艺也不错,就在这里吧。吃完还能散步。”郭莹答道。
“走吧。”小志接着郭莹的手,催促她快走。
“不要太劳累。没有个好身体,怎能长期干好工作?”师兄边走边说。
“要注意身体。以后还要要孩子。”嫂子也关心她。
“嗯”、“嗯”,郭莹幸福地答应着。
一家人走了食堂的一个包间。此时已经过了用餐高峰,只有几个包厢内还有人在聚会。
在食堂包厢坐定,点菜时却发生了意外。进来的服务员在认出让国昊的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笔都掉了。
“让…让指挥长?是您吗?”
师兄,仔细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脱口说道:“怎么是你?”
房间内的其他三人听了,紧张地站起来。
“唉!我一直想向您当面道歉,今天终于见到您了。”服务员说完要给师兄跪下。
师兄见状,拖着不利索的腿,疾步上前,一把就拉起对方。急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出来一年多了。谢谢你当年的挽救。”服务员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坐下说话!”师兄严厉地说道。
服务员只好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擦着眼泪,明显心中有愧,不敢抬头。
“当年就是这小子在我办公室的门上插了把菜刀。”师兄语气缓和下来,给三人解释道。
“他是厨师,由于单位的食堂改成了自助餐,要有资质的外单位承包了。他就没有好处可拿,研究所也没有合适的岗位安排他,对我这个提议人怀恨在心。”师兄说得风轻云淡。
郭莹下意识地将小志往身边拉了拉,心跳有些快。虽然事情过去多年,但这种直面冲突另一方的感觉,还是让她感到不安。
那厨师哽咽着诉说,他出来后,是木庆军帮忙找了工作,单位也没放弃他家人。
“好了,都过去了。”师兄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快去上菜吧,别耽误工作。”
厨师红着眼圈出去了。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郭莹看着师兄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她忍不住问:“师兄,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对待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还能为他铺路。
“图什么?”让国昊重复了一遍郭莹的问题,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首先,他罪受了,刑服了,社会得给他一条活路,不然他走投无路,可能又是隐患。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其次,”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木庆军帮他,是因为老木知道,那会儿食堂的歪风,不是一个厨子能掀起来的。他是刀,但握刀的人更可恨。把他安排妥了,那些背后嚼舌头、说我睚眦必报的人,也能消停点。有些事,不能光凭一口气。”
“当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摩挲着手上的疤痕,“最重要的是饿怕了。我知道没活路、没指望是什么滋味。只要他肯改,肯干活,我就愿意给个机会。咱们在这儿拼命,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犯过错能回头的人,都有口安稳饭吃,有个正经活干吗?”
郭莹听着,看着师兄手上的疤,和小志小心翼翼触摸那疤痕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前那些关于理想、奉献的大道理,在这一刻,变成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和他身上承载的、几代人的具体苦难与期望。这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分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提起工作计划,师兄立刻警觉地制止,示意她注意保密。这份谨慎,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铀矿项目非同寻常的性质。
饭后散步时,她详细说了想去野外踏勘和国外考察的设想。师兄肯定了她的思路,但随即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很快要去中央党校学习,未来可能调离矿区。
“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师兄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爱莫能助。
回到宿舍,郭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远处,矿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戈壁上倔强地亮着。几个小时前,这些灯火只是照明工具;现在,她知道了,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连着一个人饿怕了的记忆,一次插刀的冲突,一份“算了,给条活路”的艰难宽容。师兄是点灯人之一,如今他可能要去点亮别处了。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带着书卷气,也带着刚被现实狠狠冲刷过的怔忡。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仿佛想触摸那些遥远的灯火。
“要靠自己了……”她无声地说。但这一次,这句话带来的不全是恐慌。师兄用他的伤疤和选择,给她留下了另一样东西:一个极其朴素却坚不可摧的理由——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经历他所经历的苦。这个理由太大,她一个博士生扛不起。但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可以试试,先把自己那摊关于‘地下太阳’的事情做好,让它安全地、经济地发光。这,也许就是她在这条路上,能点起的、属于自己的第一盏小灯。
夜色深沉,灯火不息。她转身,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明天,她要更仔细地修改那份野外踏勘计划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