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约定好进行雄鹰2号公开演示的日子。

　　郭莹一大早就赶到单位，组织员工提前前往郊区农场布置场地。十月的边疆已有寒意，大家穿着棉衣或羽绒服，在野外划定了表演区域，设置了安全警戒带。根据刘心平预估的客户人数，郭莹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些棉大衣备用。

　　上午十一点左右，两辆中巴车带来了三十多位客人。在刘心平的陪同下，大家开始观看雄鹰2号的飞行演示。

　　首先进行的是爬升测试。飞行器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轻松达到了预设的两百米高度。现场有微风，但雄鹰2号稳稳地悬停在空中。观众中响起了掌声。

　　接着是拍照功能演示。操作工程师熟练地将机载摄像头拍摄的现场画面实时呈现在众人眼前，引来一片惊叹。随后，无人机向远处飞去，将沿途拍摄的照片一张张传回，最远传输距离达到了六公里。郭莹向大家介绍：“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实现视频信号的实时传输，并将传输距离突破十公里。”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有人称赞道。

　　“以后用它来追踪嫌疑人，就方便多了，也安全多了。”一位公安系统的观众说。

　　接下来是盘旋搜索演示。雄鹰2号准确地找到了预先布置在地面的几个目标物，并拍照传回，再次赢得了赞叹。

　　“这是炮兵观察的好帮手。”一位军官评论道。

　　最后是负重飞行测试。操作员给无人机装上专用货架，先固定了一个玻璃瓶。在距离两公里外、用白灰画出半径五米的圆圈作为落点。无人机在两百米高度释放玻璃瓶，瓶子稳稳地落在了圈内。大家通过屏幕看到这一幕，纷纷赞扬。

　　“这叫隔山打牛，用处大了。”一位军人低声说。

　　工程师更换了备用电池后，又给货架装上了一块八公斤重的石头。无人机略显吃力但依然稳定地将石头运送到了一公里外的指定地点。

　　“目前受限于电池技术，飞行时间和载荷还有提升空间。将来相关技术突破后，我们有望将载荷提升到五十公斤以上。”郭莹介绍道。

　　“那岂不是能带一个人飞了？”有人问。

　　“理论上没问题。”郭莹想到一个成年人大约六七十公斤的重量。

　　“抢险、救援就方便多了。”

　　“还能用于高层建筑消防和救援。”

　　“农业喷洒也可以。”

　　……

　　演示大获成功。中午，刘心平代表拉指举办了招待会。席间，有客户建议他们带着样机参加十一月份在海球举办的航展。郭莹便安排从空军来的同事去跟进此事。

　　最后，刘心平半开玩笑地“批评”郭莹定价不太实在，最终将裸机单价定为五万元，配件另计，并承诺提供一年免费维修和配件更换，以及两年内的免费软件升级服务。

　　客人们觉得条件优惠，纷纷下单。郭莹也配合着演出，看似“不情愿”地接下了近一百架的订单。

　　下午回到单位，郭莹向全体员工宣布：“我们的雄鹰2号初步得到了市场认可！”

　　大家一阵欢呼，不少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郭莹又安排助手将演示的视频和照片精选后发布到网上，为之前的网络热度再添一把火。她吩咐助手在宣传时，标注市场参考价为八万元。她没想到，这个安排后续会带来一些麻烦。

　　第二天，几名军人来到她的办公室，出示了证件，要求公司暂停销售此型无人机，等待相关部门进行技术评估后再做决定。

　　“那我们的商业利益如何保障？”郭莹看过证件后，觉得对方没有充分考虑公司的投入，心里有些不服。

　　“相关部门会按规定给予合理的补偿。”对方语气平静地回复。

　　“请出示正式的公函，否则我们公司没有义务单方面中止正常的商业活动。”郭莹并未退缩，她背后有拉指，在本地有一定的影响力。

　　“公函下午会送到。”

　　“见到正式公函，我们会执行。”郭莹坚持程序。

　　“你到底想怎么样？”带队负责人觉得郭莹有些难沟通，不如其他企业配合。

　　“同志，我们研发这个，最初的念头是地震救援，后来的动力是边疆安防。我们想用自己的技术，让一线的人员少流血。如果国家需要，我们义不容辞。但‘需要’不应该等于‘无偿拿走’。尊重市场规则和知识产权，才是对更多像我们一样想用技术做点实事的团队，最长远、最根本的激励。否则，以后谁还愿意倾尽所有去攻克真正的硬技术？”郭莹认为即使是国家需要，也应遵循市场规则，先谈妥补偿，否则会挫伤创新积极性。

　　“我们正是看到了你们昨天发布的演示视频才过来的。”负责人解释道。

　　“之前的视频在网上挂了几天，也没见动静。怎么昨天的视频一发，你们就来了？”

　　“之前的视频看起来更像高级玩具。昨天的演示充分展示了它的实际应用潜力，尤其是负重和投送能力。郭总，你的想法我们理解。但请你换个角度想：如果这项投送和侦察能力，被不该掌握的人掌握了，用在错误的地方，会造成什么后果？有些能力，一旦展示出来，就不再仅仅是‘商品’。它涉及的是更广泛的‘安全’。”负责人的耐心解释。

　　“我需要向我的上级领导汇报这个情况。”郭莹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较重大，觉得应该通知刘心平院长。

　　“在手续办完、接到明确指令前，请暂时不要与外界联系，也希望各位配合，暂时留在办公室。”负责人说完，便示意随行人员暂时保管大家的通讯工具，并拔掉了办公室的电话线和网线，还在公司门口设置了临时岗哨，只允许人员进入，暂时不允许离开。

　　“那就按程序等吧。”郭莹无奈地坐回座位，也没心思招待这些不速之客了。

　　对方倒也不客气，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询问一些研发相关的情况。

　　“关于具体技术细节，我目前不便透露。这是公司的商业秘密，受法律保护。”郭莹态度明确地拒绝了。

　　“好吧，你有权这样做。”

　　工程院里不乏眼尖的人。他们远远看到雄鹰公司门口停着军车，办公楼门口还有军人站岗，大多好奇地观望一下便绕道走了。

　　但也有不怕的。刘心平院长一个人来到了郭莹的办公室了解情况。

　　得知部队方面要求进行技术评估后，他没有像郭莹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而是和部队的同志拉起了家常，一时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郭莹只好暂时躲到会议室去等消息。

　　中午，食堂送来了盒饭，解决了大家的午餐问题。

　　下午，院子里又驶入两辆军车，连空军的林政委也赶了过来。

　　见到林政委，郭莹用眼神投去询问。林政委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大帮人聚在会议室，对着样机研究了半天。郭莹依然坚持不透露具体技术，强调要保护公司利益。

　　“你不介绍技术，我们怎么评估？”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说。

　　“在没有达成明确的补偿协议前，技术泄露导致我们利益受损怎么办？”郭莹寸步不让。

　　“那份测试报告，总可以给我们看看吧？”林政委在一旁打圆场。

　　“这个可以。”郭莹考虑后认为测试报告是体检表，可以证明我们孩子的健康状况和潜力。但制造这个孩子的基因图纸（核心算法），必须在得到明确保障后才能分享。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测试报告递了过去。

　　“昨天的演示视频和照片，我们也能看看吗？”又有人提出要求。

　　郭莹只好在电脑上播放了昨天的资料。

　　有人接过鼠标，仔细查看了每一个细节。

　　看完材料，他们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儿，然后对刘心平提出了要求：“今天的事情请大家务必保密。立即删除网络上所有相关的演示视频和照片，官方账号暂停更新，等待上级的进一步通知。”

　　刘心平看向郭莹，示意她照办。

　　郭莹只好通知员工执行保密要求，删除网上发布的资料。接着她又联系了鹏城研发部，要求他们做好准备，配合可能的评估工作，并再次强调了在未达成协议前保护技术秘密的原则。

　　晚上回到家，刘楷投来询问的目光，郭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瑶瑶出门散步去了。

　　散步时，怀里的瑶瑶已经睡着，小脸安宁。郭莹的思绪却如这夜色般翻腾。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客户热烈的掌声、一百架订单的喜悦、军人严肃的面孔、林政委凝重的眼神、还有那句“有些能力，一旦展示出来，就不再仅仅是‘商品’”。

　　她一直以为自己造的是“救灾的骡子”、“安防的眼睛”。但今天，她被迫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铸出了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

　　师兄当年用身体挡井喷，守护的是眼前的油田和工友。而她今天面临的，是一种更抽象、更宏大的“守护”——技术成果不被滥用的责任，以及服从国家整体安全布局的觉悟。

　　“英雄”，难道不仅要敢于创造，更要勇于面对自己创造之物所带来的、超越个人掌控的复杂后果吗？

　　她想起李岱山教授面对威胁时的孤勇。那是一种“破”的勇气。而她现在需要的，或许是一种“立”的智慧——如何在国家需求的框架内，让自己的技术理想继续生长，甚至找到更坚实的土壤。

　　回到家，她对等待的刘楷没有多言，只是轻声说：“可能……我们不小心，飞过了红线。”

　　她知道，雄鹰公司的下一段航程，注定与之前规划的完全不同。而她要学习的，不再仅仅是空气动力学和商业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