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抱着瑶瑶在院子里散步，心里惦记着公司的事，有些烦闷，话也不多。小星瑶虽然才一岁多，却很敏感，察觉到妈妈情绪不高，便仰起头不停地叫“妈妈”。郭莹只好抱紧她，喃喃自语：“瑶瑶，等你长大了出去工作，妈妈可怎么办啊？”

　　小星瑶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只是一个劲地亲妈妈的脸，试图安慰她。她下意识地将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却感到那温度与她心中对“雄鹰2号”命运的冰凉担忧形成刺骨的对比。她喃喃自语：“瑶瑶，妈妈可能……要暂时‘送走’另一个孩子了。”

　　“雄鹰2号就像自己的孩子，如果国家确实需要，征用了，也应该支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另一个想法压下去：“可股东们是真金白银投了一千万，还有那些没算进投资的场地、房产支持。我首先得对股东们的投资负责，争取应有的回报。”

　　她带着瑶瑶来到小区广场，许多孩子在这里玩耍。瑶瑶蹒跚地跟在大小孩后面，兴奋地追跑，也有小朋友主动拉着她玩。看着这温馨的场景，郭莹心情舒展了些，暂时把烦心事放到一边，专心看着女儿。

　　玩了好一阵，瑶瑶太兴奋，尿湿了裤子。郭莹只好带她回家处理。

　　到家时，刘楷正在做家务，父母在看电视剧《闯关东》。

　　“哟，尿裤子了。”郭母一眼看出来，起身接过瑶瑶去里屋收拾。

　　郭莹在沙发上坐下，问父亲：“爸，这剧讲的什么？”

　　“讲清朝末年，好多山东人活不下去，去关外谋生的事。”父亲一句话概括了剧情。

　　“是啊，那个年月，不是实在没活路，谁愿意背井离乡跑那么远。”刘楷附和。

　　“清朝末年真是多灾多难，政府腐败，天灾也不断。”郭莹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

　　“看你像有心事，工作上遇到难题了？”父亲关切地问。

　　“单位的事，不太方便说。”郭莹含糊道。

　　“哦，那就不问了。”父亲理解有些事不能细说，转而感叹，“你看那时候，人命多贱，几斤粮食就能换个孩子。”

　　屏幕里，骨肉分离；屏幕外，她正面临“技术孩子”可能被“征用”或“限制”。虽然性质天差地别，但那种“自己珍视之物命运不由己”的无力感，却隐隐相通。

　　她转念一想，无非是全面禁止、合作生产、或者部分许可几种可能。现在瞎猜也没用，等具体方案出来再说。这么一想，心里轻松了不少，情绪也缓和下来，从母亲手里接过收拾干净的星瑶，陪孩子玩起来。

　　第二天上班，刘心平找她谈话。

　　“看你情绪不高，在担心什么？”

　　“主要是担心公司的投入和股东的利益受影响。”郭莹实话实说。

　　“这个倒不必过分担心。”刘心平请她坐下，递过一杯水，“小郭，你当初想的是救灾，现在国家看到的是安防。技术的种子是一样的，只是长出的果实，可能比你预想的更硬核、责任更大。这不是偏离，是升华。你要做的，不是死抱着‘救灾无人机’的标签，而是思考如何让你这颗优质的‘种子’，在国家安全这片更广阔的‘土地’上，也能结出善果，同时保障播种人的利益。据我了解，国家有相关规定，如果确需征用或管制，会有相应的补偿机制。你研发的初衷，不也是想减少人员伤亡，挽救更多生命吗？这也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刘院长，我明白了。我们或许不应该只把自己看作一个‘产品供应商’，而是一个‘特定领域解决方案的潜在提供者’。与军方或国家的合作，可以是更深层次的，比如定制研发、联合攻关。这样，我们的技术价值才能得到最大化的认可和回报，而不只是卖硬件。我主要是怕审批流程太长，或者最后只允许我们生产利润很薄的部分产品。”

　　“你们不是申请了专利吗？我们可以试着开拓其他许可应用领域。”刘心平安慰道。

　　“我测算过，如果到明年上半年公司还没有稳定收入，现金流可能会比较紧张。”郭莹说出另一个担忧。

　　“这个你放心。真到那时，可以考虑增资。现在雄鹰2号证明了你们的技术实力和发展方向是对的，加大投入也顺理成章。”

　　“可一直悬而不决，对公司的运营和发展毕竟不利。我们还是得主动想办法破局。”

　　“不会拖太久的。他们处理这类事情有成熟流程。”

　　“航展我们还照常参加吗？”

　　“当然参加。我们不是还有雄鹰1号方案吗？正好一起带过去看看市场反应，也能学习同行经验。”刘心平支持参展。

　　“好，我这就去安排。”郭莹喝完水，起身告辞。

　　回到雄鹰公司，她看到员工们情绪也有些低落，看来大家都在担心2号机的命运。

　　她让大家先集中精力准备航展，与相关部门沟通的事由她负责。

　　大家听后，重新忙碌起来。

　　助理来找她，说是有潜在合作方主动联系，请示如何处理。

　　“这是好事。你安排一下，我亲自见见。”郭莹觉得这是扩大公司影响力的机会，无论合作能否达成，都有利于提升知名度。

　　助理离开后，郭莹继续起草投资计划，规划公司明年的发展方向。

　　下午，她在办公室会见了一位名叫郑志愿的中年人。郑老板中等身材，偏瘦，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带着一位年轻的女秘书，发型一丝不苟。名片上印着：宏大投资公司郑志愿（总经理），以及联系电话，但没有公司地址。

　　“看来实力不俗。”郭莹心中初步判断，嘴上说着“欢迎”。

　　“谢谢郭博士接待。”落座后，郑老板客气地说。

　　“不客气。郑老板这次来，有什么具体想法？”郭莹直接切入主题。

　　“是这样，郭博士。很多年前，我就和您师兄在生意上有过合作，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我对他的眼光和能力非常佩服。当年他毕业时，我就开出五十万年薪想请他。呵呵，被他拒绝了，坚持来了边疆。”

　　“还有这事？”郭莹有些惊讶，师兄是95年来的边疆，那时的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他的能力远不止这个数。我和他合作，从来没亏过。”郑老板语气带着些自豪。

　　“您这次来是想？”

　　“贵公司成立时，我不知道消息。在网上看到你们的产品演示，觉得商机很大，就想来谈谈合作。到了车都一打听，才知道您是让总的师妹，而且他已经找人投资了。”郑老板语气略带遗憾。

　　“您也想入股？”

　　“当然！只是可惜，让总当初没通知我。”郑老板半开玩笑地抱怨。

　　“入股的事需要董事会决定，我可以把您的意向转达上去。”郭莹也觉得多一个投资者能分担风险。

　　“谢谢！我明白程序。另外，我想在产品销售上和贵公司合作。”

　　“具体怎么合作？”

　　“我在淘宝和京东都注册了店铺，在做线上销售。能不能拿到你们产品的线上销售授权？”

　　“现在网上假货多，信誉度是个问题。”郭莹有些顾虑。

　　“郭博士，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现在存在的假货、维权难、物流慢这些问题，肯定会逐步改善。他们平台去年的交易额已经突破四百亿了，国内没几家实体商场能比，而且增长潜力巨大。只可惜，他们看不上我这点规模。”

　　“您说的也有道理。但目前我们的产品还没有拿到正式的生产许可，暂时无法批量生产。”

　　“没关系，我可以等。您看需要什么条件？”郑老板表现得很积极。

　　“您想要什么样的合作条件？”郭莹也想尝试线上渠道。

　　“我希望拿到长期合作授权。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下订单，支付预付款。”郑老板态度很干脆。

　　“您这么看好我们的产品？”

　　“呵呵，说句实在话，我不仅是看好产品，更是看好您师兄参与规划的项目的长期潜力。郭博士，我和你师兄是一类人，都相信‘看得见’的价值。他看到了边疆的潜力，我看到了他能力的价值。现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技术，是把技术变成解决真问题的‘钥匙’的能力。”郑老板说得挺直接。

　　“这……”郭莹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想了想，她鼓起勇气问：“那您为什么不自己成立一家这样的公司呢？”

　　“商品销售我擅长，但产品研发、制造不是我的强项。”郑老板坦言。

　　郭莹心想原来他也有不涉及的领域，嘴上则说：“销售对企业至关重要，您很专业。”

　　“过奖了。”

　　“郑总，您这么看好我们。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家对这个产品有管制要求，我们的商业计划可能会大幅调整，甚至长期无法线上销售。您还会坚持合作吗？”

　　“郭博士，生意场上，变化才是常态。我看好的是你们团队和技术的‘底层价值’。即便暂时受管制，只要价值在，总能找到释放的途径。线上销售只是渠道之一，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其他合规的变现模式。我的诚意，就在于愿意陪你们一起面对不确定性。”

　　“我们可以先签个合作意向书，原则上我同意您的提议。”郭莹最终决定，与郑老板尝试开拓线上销售渠道。

　　送走郑老板，郭莹没有立刻继续起草文件。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列队训练的年轻员工，怀里仿佛还残留着瑶瑶的温度，耳中回响着郑老板关于“底层价值”的话，眼前闪过刘心平院长沉稳的面容。

　　三个“孩子”的形象在她心中交织：星瑶、雄鹰2号、以及她所带领的这个充满希望的年轻团队。

　　她不能只像一个母亲一样，本能地护犊。她必须像一个船长，在风浪未知的海域，为整艘船和所有船员寻找最安全的航线和最有价值的港口。

　　她回到桌前，没有先签意向书，而是重新打开了那份《投资计划》。她划掉了原来相对保守的预测，在“战略合作”一栏，郑重地写下：

　　“路径A（主流）：深化与公安、应急管理部门合作，夯实民用基本盘。”

　　“路径B（突破）：积极探索在国家规范框架内，与相关单位进行技术合作或定向研发的模式，提升技术壁垒与长期价值。”

　　“路径C（生态）：与郑志愿等市场化伙伴合作，探索多元化应用场景与合规销售网络，保持市场活力与品牌热度。”

　　她知道，这三条路可能都不会一帆风顺。但为“孩子”谋划未来，不是将它紧紧锁在怀里，而是为它准备好面对各种天气的衣裳，并教会它辨别方向。

　　签下意向书时，她的笔迹稳健了许多。这不再是一次无奈的尝试，而是一枚主动布下的棋子。接下来的棋局，无论对手是谁，她都必须下得更清醒，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