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组织部王秘书的到来打断了郭莹的整理工作。

　　“郭博士，关于您的工作安排，想听听您个人的意向。”王秘书态度客气。

　　郭莹想起昨晚师兄的提醒，以及自己初来乍到的身份，把原本想说的“去最艰苦岗位”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王秘书，我还是个新人，具体情况不了解。组织上有哪些考虑？我想先听听建议。”

　　“目前有两个方向比较急需人才。”王秘书递过两份简单的介绍，“一个是工程院的特种矿物开发技术研究室，主攻深层新型资源；另一个是研究院的开发室，负责现有矿场的增效和环境修复。”新型资源？郭莹心里一动。这确实是前沿领域，也与她的专业方向高度契合。但“深层”、“新型”往往意味着高难度和高风险。而另一个岗位，听起来更稳妥，更容易出成绩。

　　“我能先去这两个地方实地看看吗？”她没有立刻表态，提出了一个更谨慎的要求。光听介绍不够，她需要感受真实的工作氛围。

　　“当然可以。”王秘书很爽快。

　　“咱们先去工程院？”王秘书征询她的意见。

　　“好。”

　　车子行驶20多分钟，就来到了拉指工程院的大门口。

　　郭莹看到司机停车，下去登记。门卫穿的是专业保安制服。院子里好像以前是个学校，面积很大，还有一个标准的足球场，环境很好。上班时间，院子里没有见到人来人往的景象，显得很是安静。

　　“真是一个不错的科研场所！”郭莹心中赞叹。

　　门卫放行，车子接着往里行驶了几百米，停在一幢大楼前。

　　工作人员请郭莹下车，告诉她特种矿物开发技术研究室到了。

　　郭莹就跟着他来到大楼门口的值班室再次登记，见他又给里面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你们所需要的人到了，过来迎接一下。”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规范却也略显刻板的气息。

　　不一会，就见到电梯里走出身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两位工作人员见到他们，急急忙忙迎了出来，男的热情地说道：“欢迎！欢迎！”。女人的身高很是显眼，几乎与那位男士相当。男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与郭莹握手。

　　“郭莹，矿大博士。”郭莹迎上去，与他轻轻一握，自我介绍道。

　　“木庆军，特种开发室主任。”男人面带笑容，很是让出空间，请旁边的女同志上前。

　　“陈艳茹，特种开发室副主任。”女士很有气质。郭莹也与她握手见礼。

　　“王秘书，你辛苦了。咱们上去坐坐。”木庆军招呼大家先到办公室去。

　　“走吧。先去听听他们的需求。”王秘书建议道。

　　郭莹看着眼前这位有些谢顶、笑容热情的男人，实在很难将他与“硕士门卫”的传奇联系起来。

　　“你就是和让师兄一起看大门的木主任？”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如假包换。”木庆军摸了摸脑袋，笑得有点无奈，也带着点经历过后的豁达，“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

　　在会议室坐下后，木庆军开始介绍研究室的情况。他如数家珍地列举了几大在研技术系列，从防砂工具到废水处理，再到数字化矿区。郭莹认真地记录着，这些扎实的、已经投入应用的技术成果，让她对这里的科研实力有了初步的信心。

　　“郭博士，你别看我们现在好像挺像回事，”木庆军搓了搓他那有些谢顶的头顶，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当年我跟老让看大门那会儿，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张不被人打扰的实验台。所以啊，”他拍了拍桌上的材料，“这上面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们这帮‘前门卫’给自己挣回来的。”

　　这话没有豪言壮语，却让郭莹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一种被压抑过后，更加执着于用实力证明自己的韧劲。

　　接着，木庆军提到了两个亟待攻克的难题：深层煤矿，以及更深处的铀矿。

　　“在一些区块，我们发现了储量可观的铀矿，”木庆军的语气严肃起来，“郭博士，那不光是矿，那是埋在地下一千米的‘太阳’。但我们现在的技术，想把它安全、经济地‘请’上来，很难。”他特意强调，“如果想深入了解，得先签保密协议。”

　　“埋在地下的太阳……”这个比喻精准地击中了郭莹。它不像之前听到的“通天大道”那样虚无缥缈，这是一个具体、宏大且极具挑战性的技术目标。她意识到，这里或许能提供一个将她的专业知识推向极限的舞台。私企的高薪和首都的安稳，此刻在她脑海里确实淡去了，但驱散它们的，更多是技术人员面对顶尖难题时本能的好奇与征服欲，而非单纯的奉献精神。

　　“就它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个选择，带着对她自身能力的评估，也带着一点面对未知挑战的兴奋。

　　“需要跟让副指挥汇报一下吗？”王秘书谨慎地提醒。

　　“不用了。”郭莹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拒绝王秘书的提醒，不仅是不想依赖师兄，更因为她隐隐觉得，如果这个决定需要向任何人汇报或解释，那它就不够纯粹，仿佛掺杂了表演的成分。她想让这个选择完全属于自己，无论对错，后果自负。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也是她保持内心秩序的方式。

　　王秘书离开后，陈艳茹带她去看办公室。房间宽敞明亮，设备齐全，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陈主任又带她参观了实验室，指着那些崭新的设备，语气中带着自豪：“这些宝贝疙瘩，都是拆分后咱们新添的家当。”

　　在去食堂的路上陈艳茹说道：“郭博士，你看咱们现在食堂改革挺成功吧？当年让指挥在重油室力推自助餐、成本核算，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有一天早上，他办公室门上，不是插着一把菜刀，是两把。并排插着，刀把还在晃。”陈艳茹停下脚步，看着郭莹，“不是吓唬，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后来当然报警处理了，但你说，推行一个明明对大多数职工有利的改革，都需要面对这个，其他事呢？”

　　郭莹感觉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来。她想象着那个场景：晨光中，两把冰冷的厨用菜刀，深深地嵌进木门里。那不仅是威胁，更是一种粗野而直接的宣言——“断人财路”在此地可能意味着什么。技术难题是明面上的高山，而这些……是暗处的荆棘。

　　下午，她搬进了单位宿舍。安顿好后，她给师兄打了个电话。

　　“师兄，我定下来了，去工程院特种室，跟木主任干。”她没有说豪言壮语，语气平静，“那边有个铀矿的项目，我觉得……很有挑战性。”

　　她没有说“为国贡献”，也没有说“为校争光”。她只是告诉师兄，她选择了一个她认为值得投入的技术方向。电话那头，让国昊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掉电话，郭莹站在宿舍窗前。远处，工程院的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规则的几何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集成电路板。这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明天就要开始的具体工作。她选择了一个代号为“太阳”的地下难题，也选择了一个门上曾被插过菜刀的战斗传统。这两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即将面对的现实。

　　她忽然明白了梁教授和师兄所说的“战士”含义。在这里，“战斗”不只是攻克技术瓶颈，也可能是在食堂菜单、报销流程、甚至是一扇门的安宁中，守护那点让事情向正确方向发展的微末坚持。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选择了难题的博士生。但或许，英雄就是这么开始的——在每一个看似平凡的选择里，倾向了更艰难但认为更值得的那一边。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可能接触到的铀矿基础资料。灯光照亮书页，也照亮她认真却依然带着迷茫的侧脸。路还很长，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