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小志已经趴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上楼梯时,让国昊的腿不小心磕了一下铁质栏杆,发出“哐”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冷气,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瞬间发白。
“师兄!”郭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没事,老毛病。”他迅速摆摆手,试图站直,但那条左腿明显不敢吃劲,动作僵硬地挪上台阶。
“什么老毛病!”嫂子在一旁,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那年抢险,被撞的,回来硬说没事,瘸着腿撑了一个多星期。要不是我逼着他去拍片子……”她没说完,瞪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多年积压的无奈。
让国昊只是讪笑一下,没接话,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郭莹看着师兄刻意掩饰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她记忆里那个在篮球场上能轻松摸到篮板的师兄,原来早已被这片土地磨蚀了锋芒。
师兄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后迅速按掉。郭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瞬,嫂子则递给他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
进了房间,安顿好睡着的小志。郭莹给每人倒了杯水,便迫不及待地旧事重提。
“师兄,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年你当门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国昊靠在沙发上,苦笑了一下:“这事一点都不好笑。”
“那时一帮外行,成天琢磨的不是科研,是怎么往自己兜里划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然后呢?他们怎么就让你去看大门了?”郭莹追问,她无法将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形象联系起来。
让国昊靠在沙发上,这次没再卖关子,只是脸上的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正经搞技术的比不上会溜须拍马的。门卫老头退休了,一时找不到人,那帮天才领导就想出让技术员轮流顶岗的‘高招’。”
嫂子在一旁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后勤那种有油水的地方,他们自己人占得死死的。”
“那时我当翻译,刚接待完来访的外国学者,心气正旺。觉得研究所一帮子领导净干些没名堂的事,马上就去找室主任刘工理论。刘工又给我强调室里的男同志应该担负责任。我和木庆军,因为住在所里,就被排在第一组。”
郭莹听着,心里一阵发凉。她无法想象,一个硕士毕业生,满怀理想来到边疆,迎接他的不是实验室,而是门岗。
“后来呢?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让国昊看她一眼,那眼神让郭莹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幼稚。“我跟木庆军商量,他多值点班,我抓紧时间弄我的立项报告,算欠他个人情。就这么着,白天看大门,晚上搞研究,混了大半年。”
“我还得在他吃饭的时间,在门口值班。”师兄补充说道。
“后来呢?”郭莹觉得故事并没有结束。
“后来,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年。刚好那时中石油、中石化拆分。有天,新任指挥长一个人过来调研。你嫂子知道,那时他是一头白发的干瘦中年人,穿得也很普通。”师兄笑着说道。
嫂子又点点头。
“当时是中午,快下班了,木庆军要回去吃饭,我在值班。我看门口有个衣着朴素的白发中年男人要进院子,不认识,就将他拦下了,问他有什么事。”师兄没有接着说,而是提了个问题:“你们猜猜他怎么回答的?”
“我找所长。”郭莹答道。
“肯定不是。”嫂子也被勾起兴致。
“再猜猜。”
“我是指挥长。”郭莹又答。
“还不对。”
“快说!”嫂子忍不着了,督促师兄快揭晓答案。
“呵呵!这事我一直藏在心里,连木庆军没有告诉。后来,杨副书记给我介绍,我才知道当时是他。”师兄还是没有说答案。他看看两位急不可耐的女士,正在挥拳打向自己,才喝口茶水接着说道:“我来收破烂。我看你素质不错啊!是大学生吗?”
让国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当年的倔强。
“我一听‘大学生’这三个字就来气,梗着脖子告诉他,‘我是研究生!’”
“他当时听了一楞,说快下班了,自己下午再来。就转身离开了。”
“他下午来了吗?”郭莹急忙问道。
师兄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望那个年代。
“没有,是一个多月后来的。他把那些垃圾清扫干净。”
“我知道有垃圾进去了。”嫂子说道。
“研究所的垃圾清扫干净,我们这些干活的才得安心研究生与。”师兄说道。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都市灯火零星,远处机关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沉默一。
郭莹之前心里那点因为套间和待遇产生的优越感,此刻荡然无存。她原本以为,师兄他们是唱着豪迈的战歌开拓事业的,却没想到,这条路最初的几步,竟是踩在如此荒诞而憋屈的泥泞里。
“看大门的研究生……”她喃喃自语,心里不是被点燃的激情,而是沉甸甸的凉意。她忽然意识到,梁教授和师兄口中的“战场”,并不仅仅意味着风沙、艰苦和技术难题,更意味着这种无处不在的、消磨人意志的内耗。
师兄一家告辞后,郭莹独自站在窗前。戈壁的夜风干燥冷冽。
她没有感到什么“火苗”被点燃,反而觉得肩头莫名地沉。那条所谓的“通天大道”,在她眼前露出了更加真实、也更加狰狞的一面。她脚下的“零公里”,似乎也并非坚实的路基,而是充满了未知的陷阱和漩涡。
今晚听到的,不是一个英雄的传奇,更像是一个沉重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