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兵被吓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洛阳残存的街巷。
细节被添油加醋:
不止一个女子的叹息,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不止苍白的赤足,还有悬在半空的血衣;
不止玉铃叮咚,更有刀剑碰撞的厮杀声……
传闻里,那五个西凉悍卒是被看不见的东西追着砍出来的,其中一个吓得尿了裤子。
履道坊彻底成了禁地。
连白天都没人敢从张府门前过。
王恪却更忙了。
他用最后那点粮食跟老木匠换了把旧锯子和刨子,又去城外废墟里捡了些还算完整的瓦片。
他没动张府主体,只是在后院最不起眼的角落,搭了个简陋的窝棚。
这里背风,勉强能住人。
每日,他依然去“鬼宅”转悠。
有时在院子里烧点枯草,让青烟缭绕;
有时在夜里(用手机屏幕的微光)在窗户纸后晃一下影子。
他要维持这地方“邪性”的余温。
与此同时,他让牙人老赵散出新的风声:
“那张府阴气太重,寻常人镇不住。非得是杀人如麻、煞气冲天的将军,才能以凶制凶,反成福地。”
目标非常明确——那些从长安溃散回来,心神不宁,又渴望在洛阳找个落脚点的西凉旧部。
腊月廿八,年关将近,天气酷寒。
王恪窝在自家冰冷的小院里,就着雪水啃最后一点干饼屑。
怀里的钱囊彻底空了,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再没有进项,他可能真熬不过去。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拆了张府几扇门板去卖柴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重,很不耐烦。
王恪心头一跳,迅速将手机藏好,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着厚实皮裘、腰挎环首刀的壮汉,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显得有些狰狞。
他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悸。
后面跟着个文士打扮的瘦削中年人,裹着厚厚的毡衣,手里抱着个算筹袋子,目光躲闪,不敢看王恪的眼睛。
“你是这坊里的?”疤脸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凉口音。
“是,小人王恪。”王恪低下头,做出畏缩的模样。
“那张……”疤脸汉子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想提那个字,“那张府的宅子,听说在你手里?”
王恪心中一震,面上却更惶恐:“是……是抵债来的。军爷,那宅子不干净,您……”
“某知道不干净!”疤脸汉子烦躁地打断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某只问你,卖不卖?”
鱼儿,终于咬钩了。
王恪抬起眼,快速打量对方。
皮裘质地不错,但沾着尘土和疑似血渍;
刀是好刀,但刀鞘有磨损;
眼神凶悍,但眼白布满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这是一个刚从混乱和杀戮中逃离,精神高度紧绷,急需安全感的人。
“军爷,”王恪露出苦涩又害怕的表情,“那宅子……邪性得很。前几天几个军爷进去,都……都吓跑了。小人不敢瞒您,这宅子怕不是寻常人能住的。”
他越这么说,疤脸汉子的眼神反而越坚定。
“某在战场上砍的人头,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怕个鸟的鬼!”他啐了一口,“你就说,多少绢肯卖?”
王恪沉吟,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小心翼翼道:“那宅子……原主人抵的是三十匹绢的债。小人接手后,也……也搭进去些本钱修缮。若是军爷真要……四、四十匹绢?”
他报出一个比原价略高,但远低于实际价值的数字。
疤脸汉子没说话,看向身后的文士。
那文士哆嗦着上前,低声道:“徐军侯,按市价,这等凶宅,二十匹绢都无人问津……四十匹,高了。”
徐军侯?
王恪记下了这个称呼。
军侯,中级军官,统兵数百,有些油水,但也不算大富。
“你懂个屁!”徐军侯骂道,“市价?这洛阳城还有市价吗?某要的是能住人、能安神的宅子!”
他转向王恪,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匹绢。现绢。”
王恪心里迅速盘算。
三十匹绢,正是他“付出”的成本价。
不亏,但也赚不到什么。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脸上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军爷……这……小人实在是……”
“某再加五铢钱两千!”徐军侯不耐烦地加码。
王恪还是摇头,欲言又止。
徐军侯火了:“你待如何?莫要消遣咱!”
王恪像是被吓到,后退半步,低声道:“军爷息怒。小人不是贪图绢钱,实在是……那宅子寻常人镇不住。军爷煞气重,或可一试,但……但若无妥当之法,只怕入住后,反受其扰,不得安宁啊。”
这话戳中了徐军侯的心病。
他就是因为夜夜噩梦,梦见长安乱局中被自己砍杀的同袍和百姓索命,才急于找个“能镇住”的宅子安身。
若花了钱还不得安宁……
“你有法子?”他盯着王恪。
王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小人祖上……略通风水厌胜之术。只是此法需耗费心神材料,且……需诚心。”
“说!”徐军侯眼睛一亮。
“若要彻底镇压宅中阴秽,反成护佑家宅的福地,需三样东西。”王恪竖起手指,“第一,需军爷亲自斩杀一只黑狗,取其热血,在宅中关键处画下镇煞符篆。军爷亲手杀生,煞气最盛。”
徐军侯点头,这个他擅长。
“第二,需寻一块上好的青石,刻上军爷的名讳与官职,立于庭院正中,作为‘镇宅石’,承接军爷的官威杀气。”
“这个容易。”徐军侯道。
“第三,”王恪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中透出一丝神秘,“需一件军爷随身日久、沾染杀气最重的兵刃或甲胄部件,埋于正堂门槛之下。此为‘定宅之根’,以将军凶兵,镇阴邪鬼兵。”
徐军侯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这少年郎说得头头是道,不像胡诌。
“若依此法,需多少费用?”文士插嘴问道,他更关心钱。
王恪露出诚恳的表情:“镇煞之法,本为济人。小人只收些许辛苦与材料钱。宅子,三十匹绢照旧。这‘镇宅安神’的法事与物料……另需十匹绢,或等值钱货。”
“四十匹绢?”文士尖声道,“你怎么不去抢!”
王恪不慌不忙:“若军爷觉得不妥,亦可只买宅子,自行处置。只是……小人不敢担保后果。”
他特意强调了“后果”二字。
徐军侯想起这几日听到的恐怖传闻,又摸了摸脸上的疤,一咬牙:“某给你四十二匹绢!宅子加你这劳什子法事!但若无效,某认得你,某的刀可不认得!”
成了。
王恪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肃然拱手:“军爷放心,此法必验。三日后,便是吉日,小人当为军爷安排妥当。届时,军爷携黑狗、青石与旧兵来即可。”
“好!”徐军侯倒也爽快,示意文士付定钱。
文士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匹绢和几百枚五铢钱。“这是定钱。余款交割宅契时付清。”
沉甸甸的绢帛和铜钱入手,王恪冰凉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送走徐军侯二人,王恪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笔买卖,成了。
用一座无人问津的凶宅,加上一套精心设计的“心理安抚方案”,换来了四十二匹绢的启动资金。
他知道,那套“镇煞法事”纯属心理作用。
黑狗血、青石、埋旧兵器,都是仪式感大于实效。
但徐军侯需要的,恰恰是这种仪式感,是这种“我已做法镇压”的心理暗示。
乱世之中,人心惶惶,最大的生意,就是贩卖“安心”。
王恪走回屋内,将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破旧的案几上。
他没有急着数钱,而是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50%。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记录:
【初平元年,腊月廿八。完成首单交易。】
资产:凶宅(张府)→福地(徐军侯宅)
收入:四十二匹绢(含法事费)。
利润率:约40%(扣除极小成本)。
关键策略:恐慌制造→精准筛选客户(有财力、有心理需求)→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镇煞法事)。
下一步:以本单为案例,扩大影响力。
寻找下一个“徐军侯”,或更高级别目标。
洛阳恐慌性抛售潮即将到来,需准备更多现金(绢帛)抄底。
写完,他放下手机,拿起一块绢帛,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纹理。
这不仅是钱,这是种子。
是他在这三国乱世,种下的第一颗,关于财富与产业的种子。
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
但王恪知道,最冷的冬天,或许就要过去了。
因为春风吹来时,便是孙坚的铁蹄踏破洛阳残雪之日。
那将是恐慌的顶峰,也是他张开麻袋,捡拾真正财富的开始。
而现在,他有了第一笔像样的本钱。
他望向张府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徐军侯,祝你……夜夜安眠。”
而他的梦境里,已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宅院、地契…
以及,在即将到来的更大恐慌中,那些仓皇抛售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