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洛阳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粒子打在残破的瓦当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履道坊的积雪无人清扫,只有王恪门前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那是他每日去“鬼宅”查看时留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袋越来越瘪。
胡饼从每日两张变成一张,最后变成半张。
王恪把最后几枚五铢钱数了又数,最终还是没有去买粮。
他花了一半,从坊里一个老木匠那儿买了几块旧木板、一包生锈的铁钉,还有半罐勉强能用的漆。
剩下的钱,他买了一小坛浊酒,两只风干的野兔。
“王郎君这是……”老木匠接过钱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要修那宅子?”
“不修,”王恪提着东西转身,“要让它看起来……更破一些。”
老木匠愣在原地,半晌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三天,王恪把自己关在那座“张府”里。
他并没有修缮什么,只是用木板胡乱钉死了几扇本就破碎的窗户,又在正堂的地面上,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些歪歪扭扭、似字非字的图案。
漆被他泼洒在廊柱和墙壁上,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
最后,他在庭院那棵最大的枯树下,埋了半只野兔——已经有些腐坏的那种。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口,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电量还剩51%),审视自己的“作品”。
阴森、破败,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诡异。
“还不够。”他喃喃道。
真正的恐慌,需要“见证者”。
他需要一场“表演”。
……
腊月廿二,雪停了,天气却更冷。
这天晌午,履道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三匹马,五个军汉。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虬髯汉子,裹着脏兮兮的皮袄,腰间挎着环首刀,马背上还挂着弓箭。
其余四人也是兵痞模样,眼神凶狠,透着长安那边带来的戾气。
他们在坊口勒住马,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街巷。
“妈的,这鬼地方。”虬髯汉子啐了一口,“李老三那怂包,非说他在洛阳还有处宅子,抵给老子当赌债。结果就这?”
一个瘦高个军卒赔笑道:“胡屯长,来都来了,看看呗?好歹是座三进的院子,拆了木头卖也能值几个钱。”
“值钱?”被称作胡屯长的汉子冷笑,“你看看这坊里,跟鬼域似的!听说那张勋全家死绝的宅子就在这儿,晦气!”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了马,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坊里走。
牙人老赵早就猫在自家门缝里看见了,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认得这些人的装束,是西凉兵!
董相国的人,哪怕只是几个溃兵,也惹不起。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王恪,还有那座宅子。
而此时,王恪正坐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枚五铢钱。
他的耳朵,却听着坊间的动静。
马蹄声,骂骂咧咧的人声,由远及近。
来了。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几枚擦得锃亮的五铢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他前几天从坊外荒坟边刮来的,可能是骨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将粉末倒进一个破陶碗,又兑了点水,调成糊状。
接着,他走到水缸边,就着昏暗的水面,开始往自己脸上涂抹。
水面倒映出一张逐渐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着青灰色的脸。
他又用手指蘸了点锅底灰,在眼眶下重重抹了两道。
做完这些,他穿上那件最破旧的葛袍,赤着脚(鞋被他藏起来了),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绕到了“张府”的侧墙。
……
胡屯长一行人,已经站在了“张府”大门外。
“就这儿?”胡屯长皱着眉,看着门楣上那触目惊心的“污迹”,还有被封死的窗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是西凉老兵,杀人不少,按理说不该怕这些神神鬼鬼。
可自从董相国杀了那么多人,迁都长安这一路上,怪事就没断过。
有些兄弟夜里莫名惊叫,说看见血糊糊的影子,后来就疯了。
这宅子,看着就不对劲。
“开门!”瘦高个军卒上前,用力推了推门。
门从里面闩着,纹丝不动。
“翻墙进去!”胡屯长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军卒刚要动作,忽然——
“吱呀……”
那扇紧闭的大门,竟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咽的声响。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五个军汉同时握住了刀柄。
“谁在里面?”胡屯长厉声喝道,声音却在空旷的坊间显得有些发虚。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破败庭院的声音,像叹息,又像低语。
“装神弄鬼!”胡屯长咬了咬牙,“跟老子进去看看!要是有人,老子活劈了他!”
他当先一步,猛地踹开大门!
“嘭!”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阳光勉强照进前庭,映出荒草、枯树,还有正堂洞开的黑黢黢的门洞。
地上那些炭画的“鬼画符”,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屯长……你看那儿……”瘦高个指着正堂门口的地面。
那里,有几个潮湿的、略显模糊的脚印。
很小,像是女子的绣鞋,又像是……孩童的赤足。
脚印延伸向黑暗的正堂内部。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五个西凉汉子的脊背。
“怕什么!”胡屯长吼道,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肯定是有人捣鬼!搜!”
就在这时——
正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极轻,极飘忽,却清清楚楚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像是玉石轻轻磕碰的叮咚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时远时近。
“什么人!”一个年轻军卒吓得拔刀出鞘,刀尖都在抖。
“是……是张校尉家那个小女儿……”另一个军卒脸色惨白,颤声道,“我听人说,死的时候……身上戴着一串玉铃……”
“闭嘴!”胡屯长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死死盯着正堂那片黑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然后,他们看到了。
正堂的门槛边,黑暗中,缓缓探出了一只脚。
苍白,纤细,赤足,脚踝上似乎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只脚在门槛边轻轻点了一下,又缩回了黑暗中。
“啊——!”
年轻的军卒终于崩溃,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这一跑,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另外两人也跟着扭头狂奔,连滚带爬。
瘦高个军卒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惊恐地看着胡屯长:“屯……屯长……”
胡屯长的心脏狂跳,他征战多年,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源自未知的恐惧。
他想冲进去砍了那装神弄鬼的东西,可双腿像灌了铅。
那幽幽的叹息,玉铃声,还有那只苍白的赤足……不断在他脑子里回放。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也转身退出了大门。
五个人踉踉跄跄逃到坊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仿佛身后有无数恶鬼在追赶。
马蹄声远去,履道坊重归死寂。
过了许久。
“张府”正堂的阴影里,王恪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上那青灰的“鬼妆”还没擦掉,脚上沾着冰冷的尘土。
刚才那只“脚”,是他用削薄的木板、旧布和锅灰临时做的道具,用细绳操控。
叹息声是他憋着嗓子学的,玉铃声是他在陶碗里放了几个小石子,轻轻摇晃。
粗糙,但足够有效。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枚被擦得闪亮的五铢钱,轻轻摩挲着。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有了这几个西凉兵“亲眼见证”的恐怖故事,这座“鬼宅”的名声,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那些真正有购买力、又急需心理慰藉的人耳中。
比如,那些从长安溃散回来、手上沾满鲜血、夜里难以安眠的西凉中低级军官。
他们会需要一座能“镇压”什么东西的宅子。
而王恪,会卖给他们。
他走到庭院中,踩了踩埋着腐兔的那块地。
“快了。”他对着冰冷的空气说,“再吓走几波人,等恐慌到了极点……”
等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是不祥之地,等它的价格低到尘埃里。
那时,他会亲手揭开“镇压”的序幕,完成第一次价值翻转。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
而他的第一笔像样的“启动资金”,或许就藏在这冰雪消融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