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押着五石粮、五贯钱,大张旗鼓地送往徐军侯宅子。
车是借的坊里运水的破板车,没遮没盖,五袋粮食和一小箱铜钱就明晃晃摆在上面。
石勇和两个护院在前头拉车,故意走得慢,穿过了大半个履道坊。
消息比车轮转得还快。
车还没到徐军侯宅子门口,胡屯长就知道了。
他正蹲在自己那间破屋门口喝闷酒,手下一个小兵连滚爬爬跑进来:“屯长!屯长!王恪那小子给徐头儿送粮了!整整五石!还有钱!”
胡屯长手里的陶碗“啪”地摔在地上。
“五石?”他眼睛红了,“老子去要粮,他说没有!转头就给徐头儿送五石?他娘的,这是不把老子当人看!”
“还不止呢,”小兵添油加醋,“跟着车的兄弟说,那王掌柜还让带话,说余下的明日一定凑齐——看来他手里还有存货!”
胡屯长胸口起伏,酒气混着怒气往上冲。
他想起白天在徐军侯宅子里受的窝囊气,想起李四那伙溃兵狼一样的眼神,想起自己手下十几个兄弟每天半饥半饱的惨状。
“召集弟兄!”胡屯长猛地起身,“跟老子去粮栈!”
“屯长,这……徐头儿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胡屯长吼道,“徐头儿有粮喂外人,没粮喂自己兄弟!老子今天就要看看,那粮栈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几乎同时,李四也收到了消息。
报信的是个混在坊里看热闹的溃兵。“四哥,那姓徐的果然有粮!刚有人送了五石过去,看样子还是零头!”
李四坐在城西破庙的草堆上,眯着独眼:“送粮的是谁?”
“说是粮栈的王掌柜,一个半大孩子,在洛阳倒腾粮食发了点财。”
“粮栈……”李四舔了舔嘴唇,“也就是说,洛阳城里,不只徐军侯有粮,这个粮栈也有?”
“肯定有!坊里人都说,那粮栈开了几个月,进进出出多少粮食!”
李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手下四百来人,在城外林子里已经饿了两天。
徐军侯那点存粮,就算全抢了,也不够分。
但如果能拿下粮栈……
“去,”他对亲信说,“找几个机灵的,摸清粮栈的位置、人手、守卫。再派个人回林子告诉弟兄们,准备好,今夜……说不定要干活。”
亲信犹豫:“四哥,那徐军侯那边……”
“徐军侯?”李四冷笑,“三十个兵,守个宅子都勉强。等咱们吃饱了肚子,再跟他算账——西凉军的规矩,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
徐军侯宅子里,气氛诡异。
五石粮和五贯钱堆在院子中央,吴文士清点完毕,低声回报:“军侯,数对了。”
徐军侯盯着那几袋粮食,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王恪这手“阳谋”,太毒了。
这点粮食,对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
但经石勇这么一闹,全坊都知道他徐军侯收了粮。
胡屯长会怎么想?李四会怎么想?手下的兵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军侯果然私藏了粮食,却只拿出这么一点来糊弄人。
“军侯,”一个亲信忍不住开口,“这粮……怎么分?”
院中二十几个兵,目光都盯了过来。
徐军侯感到喉咙发干。
他扫了一眼众人,看到了饥饿,看到了猜疑,也看到了蠢蠢欲动的贪婪。
“先入库。”他挥挥手,“等……”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喧哗。
一个守门的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军侯!胡……胡屯长带着人,往粮栈方向去了!”
徐军侯脑子“嗡”的一声。
胡三这个蠢货!
这个时候去抢粮栈,不是逼王恪狗急跳墙,把剩下的粮食全藏起来或毁掉吗?
“带多少人?”
“十……十二三个,都拿着家伙!”
徐军侯额角青筋暴起。
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厮杀,而是稳住局面,慢慢榨出王恪所有的存货。
胡三这一闹,全乱了。
“集合人手!”徐军侯咬牙,“跟某去粮栈!”
“军侯,”吴文士急忙劝阻,“此刻不宜与胡屯长冲突啊!不如让他先去闹,等他们两败俱伤……”
“等个屁!”徐军侯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胡三要是真抢了粮,还会分给某?李四那伙狼还在外面盯着!快去!”
粮栈里,王恪收到了石勇送粮顺利的消息,也收到了胡屯长带人往这边来的急报。
“来得比预想的快。”杜袭放下笔,看向王恪,“掌柜的,是守是退?”
王恪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远处隐约有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传来。
“石勇,”他转身,“你带三个护院,守住前门。不必死战,挡一阵,示个威即可。”
“那剩下的两个护院呢?”
“跟陈衍去后门,准备车。”王恪语速加快,“子绪,你带上最重要的账册和契书,从后门走,去水井地窖那边躲着。无论前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掌柜你呢?”
“我留在这里。”王恪从柜台下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前几天让周头领带来的,刀身泛着冷光,“胡屯长是冲粮来的,见不到主事的人,他不会罢休。”
杜袭还想再劝,王恪抬手制止:“快去。记住,万一我出事,水井地窖里的存粮和永安坊的铺子,够你们支撑一段时间。后续……见机行事。”
陈衍眼睛红了,咬牙抱起一摞账册:“掌柜的,你保重!”
杜袭深深看了王恪一眼,躬身一揖,转身跟上陈衍。
后门轻轻关上。
前门的拍打声和叫骂声,同时炸响。
“王恪!给老子滚出来!”
“开门!不然老子砸门了!”
石勇和三个护院抵住门板,木棍横在胸前,呼吸粗重。
王恪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胡屯长和他手下十二个兵堵在门口,人人手持兵器,眼神凶狠。
街对面,一些胆大的坊民躲在门后窗边,探头张望。
“胡屯长,”王恪拱手,神色平静,“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胡屯长没想到他敢开门,愣了一下,随即吼道:“指教?老子来拿粮!徐头儿有五石,老子也要五石!不,十石!”
王恪苦笑:“屯长明鉴,小人仓中存粮已尽数孝敬了军侯,实在没有余粮了。”
“放屁!”胡屯长上前一步,刀尖几乎戳到王恪鼻尖,“坊里人都说了,你这粮栈开了几个月,赚得盆满钵满!没有余粮?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他身后的兵开始鼓噪:“搜!进去搜!”
石勇横跨一步,挡在王恪身前,木棍一横:“谁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涌了过来。
徐军侯带着二十几个兵,赶到了。
两伙西凉兵,在粮栈门口对峙。
胡屯长回头,看到徐军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酒气和怒气盖过:“徐头儿,你来得正好!这姓王的小子藏粮不交,你说怎么办?”
徐军侯没理他,目光落在王恪身上:“王掌柜,某的余粮,备好了吗?”
王恪躬身:“正在筹措,明日必当奉上。”
“某等不到明日。”徐军侯声音冰冷,“今夜,某就要看到剩下的四十五石粮、四十五贯钱、十袋盐。否则……”他看了一眼胡屯长,“某这些兄弟饿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某可管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借胡屯长的刀,逼王恪交粮。
胡屯长也听明白了,狞笑道:“对!交粮!不交,老子就先拆了你这铺子!”
两股压力,像铁钳一样夹向王恪。
街上看热闹的坊民,开始悄悄后退。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王恪沉默着。
他在等。
等那个变数。
变数来了。
但不是王恪预料的方向。
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惊呼!
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坊民连滚爬爬跑过来,声音撕裂:“兵……兵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抢!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军侯猛地转头:“哪来的兵?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从西边坊口杀进来的!领头的是个独眼!”
李四!
徐军侯和胡屯长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名字。
那伙溃兵,等不及了。
他们没去抢徐军侯的宅子,而是直接杀进了履道坊,开始无差别洗劫!
“集合!迎敌!”徐军侯本能地吼道。
但他手下的兵,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只有三十人,面对的是四百饿狼。
胡屯长也慌了,酒全醒了:“徐头儿,怎么办?打还是跑?”
徐军侯还没回答,溃兵已经杀到了街口。
火把乱晃,人影幢幢,惨叫和狂笑混在一起。
李四冲在最前面,独眼在火光中泛着血红,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环首刀。
他看到徐军侯和胡屯长,咧嘴笑了:“徐军侯,胡屯长,都在啊?正好,省得某一家家去找了——粮呢?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徐军侯咬牙拔刀:“李四!你敢!”
“某有什么不敢?”李四狂笑,“长安都乱了,谁还管得了洛阳?弟兄们,抢!粮食!钱!女人!全是咱们的!”
溃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徐军侯和胡屯长的手下,勉强结阵抵挡,但瞬间就被冲散。
刀光、血光、火光,混成一片地狱景象。
王恪趁乱退回粮栈,“砰”地关上门。
“掌柜!”石勇急声道,“后门车备好了,快走!”
王恪看了一眼门外厮杀的乱象,又看了一眼粮栈里堆积的粮袋。
他知道,这些粮食保不住了。
无论是徐军侯赢,还是李四赢,都会来抢。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住。
“石勇,带兄弟们从后门走,去水井地窖汇合。”王恪飞快说道,“记住,若地窖暴露,就毁井——不能留给乱兵。”
“那您……”
“我随后就到。”
石勇咬牙,带着三个护院冲向後门。
王恪没立刻走。
他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手机,和这些日子他手绘的地图、整理的笔记。
然后,他走到油灯边,将灯油泼在粮袋上。
火折子亮起,扔了出去。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没了粮袋,吞没了柜台,吞没了这个他经营了数月、一点一滴建起来的“通籴”粮栈。
热浪扑面而来。
王恪最后看了一眼在火光中扭曲的招牌,转身,消失在後门的黑暗中。
街道上,徐军侯、胡屯长、李四的人还在厮杀。
没人注意到,粮栈的火,已经烧穿了屋顶,映红了半片夜空。
火起了。
洛阳的夜,再次被鲜血和火焰染红。
而这场火,会烧出新的废墟,也会烧出新的机会。
王恪知道,他的第一阶段“原始积累”,在这场火中,结束了。
下一阶段,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