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凌晨00:47，朝阳公寓。

　　浴室门“咔哒”一声推开。

　　周瑜拿着条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客厅茶几上，摊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实体专辑的最终设计稿。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脚边的懒人沙发，俯身拿起最上面那张封面。

　　深青色底纹上，一只水墨风格的燕子逆风展翅，翅膀边缘带着几分凌厉的笔触。

　　右下角烫金篆体“归巢”二字，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还行，没瞎搞。”

　　周瑜嘀咕了一句，指尖在“归巢”二字上蹭了蹭。

　　简洁，有力量，是他想要的。

　　看了片刻，他把设计稿拢在一起，随手往茶几角落一放，转身就往卧室走。

　　空调早就调到了23度，他掀开薄被躺进去，拉到腰间。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一闭，准备睡了。

　　结果，半小时后，周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烦躁。

　　“艹，睡不着。”

　　他低骂一声，抓了抓头发。

　　失眠这事儿，越强求越抓不住，越想睡脑子越清醒，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这是这段时间戴监听耳机落下的后遗症。

　　世界像隔了层破布，所有声音都发闷，唯独心跳声格外清晰。

　　咚，咚，咚。

　　凌晨1:47，周瑜干脆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

　　酒柜里摆着几瓶酒，都是朋友送的，他平时很少碰，尤其是录音期间，怕伤嗓子。

　　但今天实在熬得难受，他需要点什么来打断脑子里不断回放的片段。

　　他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塞，倒了小半杯，又从冰箱里摸出两块冰丢进去。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接着是淡淡的烟熏味和回甘。

　　周瑜咂了咂嘴，没觉得多好喝，倒是那股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看到助理白梦颜几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老板，张亚栋老师刚给我打电话，说母带最终版做好了，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去听。”

　　周瑜扫了眼时间——01:52。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就按下了拨号键。

　　反正睡不着，不如去听听母带，说不定还能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听筒里立刻传出一道含糊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还夹杂着刚睡醒的鼻音：

　　“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

　　周瑜开口。

　　那边沉默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老板？！你疯了吧？都快两点了！”

　　白梦颜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八度，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匆忙起身穿衣服。

　　“张老师是说母带做好了，但也没说非得半夜听啊！”

　　周瑜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举动确实有点不妥。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了点歉意：

　　“哦，我就是睡不着，看到你说母带做好了，就想去看看。要是不方便，那我就自己……”

　　“别别别！”

　　白梦颜急忙打断他，“你可别自己去！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千万别自己开车，不然我明天就跟杨姐告状，说你深夜飙车不珍惜自己！”

　　“小白，真不用这么麻烦，我打个车就行。”周瑜无奈道。

　　“不行！他们哪有我靠谱？”

　　白梦颜的声音里带着点小执拗，背景里已经传来了穿鞋的声音。

　　“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我就到！你要是敢偷偷自己走，我……我就咬你！”

　　电话“咔嚓”一声被挂断。

　　周瑜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笑。

　　这姑娘，还真是轴得可爱。

　　他想起晚上从录音棚离开时，女孩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混合着担忧、好奇，还有点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一览无余的隐秘情愫。

　　二十岁的年纪，心里藏点事儿就全写在脸上了。

　　不知不觉间，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梦颜发来的微信：“老板，我到楼下了。”

　　周瑜拿起外套就下了楼。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桃子味香水气息扑面而来，和女孩身上的气质很搭。

　　“老板，你可真是我亲老板。”

　　她打着哈欠启动车子，同时从杯座里拿出一杯美式咖啡递过来。

　　“张老师都说母带已经定稿了，早听晚听有什么区别？”

　　“你这要是让粉丝知道你这么晚还在工作，非得把我们公司邮箱炸了不可。”

　　周瑜接过咖啡，“睡不着，不如起来干活。总比躺着数羊强。”

　　“你这是典型的焦虑症前期症状。”

　　白梦颜熟练地打方向盘驶出小区，语气半是抱怨半是关心。

　　“杨姐特意交代过，让你这阵子多休息，专辑发行前养足精神。”

　　“你倒好，凌晨两点不睡觉，非要跑去听母带，这要是累倒了，后续的宣传计划全得乱。”

　　“放心，我身体没那么娇弱。”

　　周瑜抿了口咖啡，苦味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再说了，这事儿不也没让粉丝知道吗？你这助理当得这么称职，肯定能帮我瞒住。”

　　“那当然！”

　　白梦颜立刻扬起下巴，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放小了点。

　　“不过老板，你说要是粉丝知道我天天这个点还能跟你独处，会不会嫉妒死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红得厉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瑜转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侧脸在路灯光影中忽明忽暗，耳尖都红了。

　　他没拆穿她的小心思，转回头望向窗外，语气自然地解围：

　　“她们只会心疼你，这么晚还跟着我熬夜，骂我是黑心老板，逼助理大半夜加班。”

　　白梦颜张了张嘴，心里的窘迫瞬间消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那倒也是，你的粉丝都可心疼你了，肯定也会心疼我这个‘苦命助理’。”

　　白梦颜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眼周瑜。

　　他侧着脸看向窗外，鼻梁在街灯明灭中投下分明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

　　“老板，你之前和杨蜜老师……谈得顺利吗？我看你这几天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

　　周瑜转过脸，“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就随便问问。”

　　白梦颜赶紧移开视线，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周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过程挺顺利的，但结果不太好，最后没谈成。”

　　“啊？没谈成？”

　　白梦颜惊讶地睁大眼睛，“是条件没谈拢吗？杨蜜老师那边要求很高？”

　　“是我不接受她们的条件。”

　　周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她公司其他股东不同意她做绝对控股大股东，我的投资前提就不成立。”

　　“我要投的是杨蜜这个人，不是她那家公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她不能在公司里说了算，那这笔投资就没任何意义。”

　　“要合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话语权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这是底线。”

　　“很显然，她们不愿意让步，那合作自然就黄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白梦颜消化着这些话，她不太懂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周瑜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投资一个项目，而是在押注杨蜜这个人。

　　“那……挺可惜的。”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杨蜜老师现在流量这么大，微博粉丝都快五千万了，要是能合作，肯定能帮你的专辑再拉一波热度。”

　　周瑜笑了笑，“也许吧。但有些事，强求不来。合作讲究缘分，也讲究时机。”

　　“再说了，我的专辑质量摆在这儿，肯定能火。”

　　白梦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对！你说得对！这张专辑这么好，肯定能火！”

　　她语气坚定，眼里满是崇拜。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就驶入了798艺术区。

　　凌晨的创意园区寂静得有些诡异。

　　周瑜推开车门时，夏夜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与车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板，我在这等你？”

　　白梦颜从车窗探出头问。

　　“不用，你先回去休息。”

　　周瑜关上车门，弯腰对她说，“上午十点公司还有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熬坏了。”

　　“那你怎么回去？”白梦颜急忙问。

　　“我打个车就行，放心。”周瑜挥了挥手。

　　白梦颜还想说什么，但周瑜已经转身走向了录音棚大楼。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她点开微博，特别关注列表里第一个就是周瑜的官方账号，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工作室发的宣传图。

　　往下翻，他的个人账号已经三个月没有更新动态了，全是转发工作室的内容。

　　白梦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关掉手机，把座椅放倒，平躺在上面，盯着车顶发呆。

　　……

　　2:48，录音棚。

　　周瑜推开控制室门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张亚栋居然也在。

　　他背对着门坐在转椅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边，正盯着电脑屏幕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来了。”

　　张亚栋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

　　“坐吧，正好，我也想再听听最终版。”

　　周瑜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沙发上，走到张亚栋身旁的另一张转椅坐下。

　　张亚栋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命名为“《归巢》母带_Final”的音频文件。

　　进度条读取的几秒钟里，控制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下一秒，《燕归巢》的前奏缓缓流淌而出。

　　这是第十七个版本，也是最终版。

　　周瑜戴上监听耳机，缓缓闭上眼睛。

　　钢琴的前奏像深夜的雨，一滴，两滴，敲打在耳膜上，带着点淡淡的怅惘。

　　然后弦乐进来，像风吹过荒原，辽阔又带着点孤独感。

　　接着，他自己的声音响起：

　　“雨后江岸天破晓/老舟新客知多少/远山见竹林芳草/晨风抚绿了芭蕉……”

　　十首歌，像十段心路历程。

　　从《燕归巢》的怅惘与回望，到《降落》里那种从高空坠落后终于触地的释然。

　　从《第一千零一个我》中与无数个自我镜像的和解，再到《锦城》里关于故乡的温暖记忆碎片……

　　每一首都藏着他的故事。

　　尤其是《告白气球》，这首他力排众议坚持收录的歌。

　　杨天真当时还觉得“太甜了，和整张专辑的基调不太搭”，却被他固执地保留了下来。

　　这首歌张亚栋做了巧妙的处理，在甜美的旋律底下，铺了一层极淡的电子音效，像回忆里蒙上的那层雾气，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感觉。

　　最后一首歌结束，音频软件自动跳回起始位置。

　　控制室里重归寂静。

　　周瑜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意：

　　“张老师辛苦了，这版很完美。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嗨，是你自己唱得好。”

　　张亚栋关掉显示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颈椎，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

　　他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周瑜一瓶。

　　“歌的底子好，你的演绎也到位，我只是做了点锦上添花的活儿。”

　　他坐回椅子上，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这张专辑，将会是你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从SM解约回国，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话，觉得你成不了气候。”

　　“但这张专辑一出来，就能让所有质疑你的人闭嘴。”

　　周瑜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市场是残酷的，粉丝是善变的，今天的流量明星可能明天就过气。

　　他需要这张专辑，来宣告周瑜2.0时代的开启。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蟹壳青，凌晨最深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曙光将至。

　　“听说你前几天见杨蜜了？”

　　张亚栋忽然转移话题，打破了平静。

　　周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见了一面。”

　　“谈得怎么样？”

　　张亚栋问，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没成。”

　　周瑜语气平淡，“她公司股权结构有问题，不符合我的投资前提。”

　　张亚栋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可惜了，她是个聪明人，就是身边聪明人太多。”

　　周瑜没接话，他知道张亚栋说的是实话。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便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工作台边缘稳了稳：

　　“我走了，张老师。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嗯，路上小心。”

　　张亚栋摆摆手，重新打开了显示器，显然准备继续工作。

　　对于他这样的音乐匠人来说，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只有“有灵感”和“没灵感”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