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上的醒来
二零二五年的雨夜,上海高架桥。
急刹车的尖啸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断了李易脑海中关于“崖山海战地缘政治”的备课思路。失控的泥头车撞破护栏,巨大的惯性将轿车像易拉罐一样挤压变形。
挡风玻璃炸裂的瞬间,李易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世界颠倒,霓虹灯光在积水的路面上拉扯出一条条光怪陆离的血线。
痛楚只持续了零点一秒,紧接着是永恒的寂静。
黑暗。
无边无际的粘稠黑暗。
……
“呕——”
剧烈的眩晕感将意识强行从黑暗中拽出。李易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口吐出一滩酸水。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救护车的鸣笛。
充斥鼻腔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怪味——陈旧的龙涎香试图掩盖霉味,却又被浓烈的海腥气和某种隐隐约约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如果地狱也有气味,大概就是这样。
李易艰难地撑开眼皮。视野模糊且摇晃,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剧烈地起伏。耳边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巨兽在拍打着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
这是……海浪声?
他试图用手撑起身体,手掌触碰到的不是病床的床单,而是触感冰凉、滑腻的丝绸锦被。
不对劲。
作为一名研究了一辈子宋元史的资深教授,李易对细节的敏感度几乎是本能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双苍白、瘦弱、甚至有些病态的小手。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绝不是一个四十五岁成年男子的手,这分明属于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官家!官家醒了!”
一声尖锐中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李易浑身僵硬,他缓缓转过头。
借着船舱内摇曳不定的昏黄烛火,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不是医院,而是一间低矮、压抑的木质舱室。雕花的窗棂被厚重的油布封死,依然挡不住渗进来的湿冷海风。舱内的陈设虽然极尽奢华,金漆剥落的屏风、缺了一角的博山炉,却无处不透着一种末路穷途的凄凉与仓皇。
几个身穿宋代宫装的女子跪在榻前,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写满了惊恐。
“官家……”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桌面的男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名身着深红色圆领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须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杂乱,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死寂与坚毅。
他走路很稳,即便在这颠簸剧烈的船舱里,步履依然一丝不苟,仿佛丈量着某种法度。
男子走到榻前,并未急着搀扶,而是先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额头重重磕在起伏不定的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微臣陆秀夫,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轰!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李易的天灵盖。
陆秀夫。
南宋左丞相,抗元三杰之一。
那个在历史上亲手背负幼帝跳海,终结了大宋三百一十九年国祚的悲剧英雄。
李易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在那个狭小的胸腔里疯狂撞击。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明黄色团龙纹寝衣。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冷酷真实的逻辑链在他脑海中瞬间闭合。
我是赵昺。
我是宋怀宗。
我是那个在七岁时被背着跳进伶丁洋的南宋末代皇帝。
“今……夕何夕?”李易,或者说赵昺,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那声音稚嫩、颤抖,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陆秀夫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对七岁幼帝能问出这种文绉绉的话感到一丝诧异,但他立刻挺直腰杆,垂首答道:
“回禀官家,今乃大宋祥兴元年,五月初三。”
祥兴元年。
公元1278年。
李易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因为绝望。
作为历史教授,那个时间表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倒计时:
1276年,临安陷落,太皇太后谢氏带着五岁的宋恭帝投降。
1276年五月,赵昰(赵昺的哥哥)在福州登基,是为宋端宗。
1278年四月,也就是一个月前,年仅十岁的宋端宗赵昰在碙洲惊悸而亡。
几天前,也就是1278年五月初一,七岁的卫王赵昺被陆秀夫拥立为帝,改元祥兴。
现在是五月初三。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登基不到三天。
而距离那个终结一切的时间点——1279年二月初六的崖山海战,只剩下不到九个月。
“咳咳……”赵昺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沙子。
“官家保重龙体!”陆秀夫膝行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碗。那药汁漆黑浓稠,散发着苦涩的味道,“行朝颠簸,海风湿毒,官家刚刚登基,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赵昺看着陆秀夫。
他从这位忠臣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情绪。那不是对未来的希望,而是一种为了殉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在陆秀夫看来,这个七岁的小皇帝,不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而是一个名为“大宋”的牌位。只要这个牌位还立着,哪怕是在惊涛骇浪的船上,大宋就还活着。
而一旦事不可为……
李易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陆秀夫驱妻儿投海后,背负帝昺,蹈海而亡。”
眼前这个此刻恭敬递药的男人,就是九个月后亲手处决自己的人。
船身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案几上的烛台翻滚落地,舱内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舱外隐隐传来战马嘶鸣和甲胄碰撞的声音,那是张世杰统领的最后一支宋军残部,在颠簸的海浪中艰难维持着秩序。
赵昺深吸一口气,用那双幼小的手接过药碗。
药很烫,但他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醒了他浑浑噩噩的神经。
他不能死。
他不想死。
他是李易,他熟知未来九个月每一场风暴的走向,熟知元军主帅张弘范的每一个战术部署,熟知火药配方的每一个化学键。
“陆相公。”赵昺放下药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陆秀夫一愣,抬起头。他惊讶地发现,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一见生人就哭闹的七岁稚童,此刻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幽深与冷静。
“朕乏了,想去甲板上看看。”
“官家,外头风大浪急……”陆秀夫下意识想要劝阻。
“朕说,朕想看看朕的江山。”
赵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只有七岁,瘦弱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在那一瞬间,陆秀夫竟在那弱小的身影上,恍惚看到了一丝太祖皇帝当年的影子。
“……诺。”陆秀夫迟疑了片刻,最终低头应道。
舱门被推开。
狂暴的湿润海风呼啸灌入,瞬间吹乱了赵昺的长发。
他赤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抬眼望去。
苍穹如墨,怒海如渊。
在起伏的波涛之间,无数艘用铁索连环的破败战船像一片片枯叶,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那上面承载着南宋最后的十万军民,也承载着华夏文明最后的余火。
而北方,在海平面的尽头,蒙古铁骑的阴影正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逼近。
赵昺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去他妈的崖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