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脊梁
日头毒辣,像是一枚烧红的铜钱,死死烙在崖山行朝的头顶。
正午的甲板滚烫,能把生鸡蛋烫熟。陆秀夫就跪在龙舟主殿外的回廊上,紫色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底下那副瘦骨嶙峋的骨架。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不喝水,不动弹,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座随时准备崩塌、却又死撑着不肯倒下的石碑。
周围的太监、宫女,甚至路过的巡逻士兵,都远远地绕着走,大气不敢出。左丞相在“死谏”,这是大宋文官保留的最后一点倔强——当他们无法用道理说服皇帝时,就用自己的膝盖和命去逼。
舱内,赵昺透过窗棂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官家,陆丞相年事已高,这般晒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王德润在一旁小声劝道,手里端的冰镇酸梅汤都在微微晃动,“要不,奴婢去扶一把?”
“不许扶。”
赵昺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玉玺冰凉,却镇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他想跪,就让他跪。他跪的不是朕,是他心里那个还没死透的‘理学’。”
赵昺知道,陆秀夫是好人,是忠臣,甚至是个圣人。
但在战争年代,圣人往往比坏人更误事。陆秀夫脑子里装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把崖山当成了大宋最后的祭坛,正精心地准备着一场盛大的、凄美的、足以感动后世的集体自杀。
而赵昺,要砸了这个祭坛。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陆秀夫的身形晃了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赵昺叹了口气,放下玉玺。
“倒一碗水。加点盐。”
……
当那双稚嫩的小手端着粗瓷碗出现在视野里时,陆秀夫恍惚了一下。他抬起头,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个七岁的小皇帝正站在烈日下,静静地看着他。
“陆相公,喝水。”
陆秀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臣……不渴。臣是在请罪,亦是在死谏。官家今日在大殿之上,手刃俘虏,戾气太重,非圣君所为。若官家不……不下罪己诏,臣……便跪死在这里。”
赵昺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视线与跪着的陆秀夫齐平。
这个动作极不合礼制,吓得远处的王德润差点叫出来。
“陆相公。”赵昺把水碗放在甲板上,“你觉得,大宋还能撑多久?”
陆秀夫一怔,随即挺直腰杆:“大宋养士三百年,忠臣义士……”
“朕问的是时间。”赵昺打断了他,“还有几个月?还是几天?”
陆秀夫沉默了。他虽然迂腐,但不是傻子。局势如何,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若天不佑我大宋,或许……就在今冬。”
“所以,你在准备后事了,对吗?”
赵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陆秀夫心底最隐秘的脓包。
陆秀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抬头看着小皇帝。
“别以为朕不知道。”赵昺指了指陆秀夫的袖子,“你的袖子里,是不是藏着那条白绫?或者,你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把朕捆在你背上,怎么一步步走到船舷边,怎么跳下去?”
陆秀夫面如死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他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演练过的场景。那是他为大宋保留尊严的最后方式。
“臣……臣罪该万死!臣只是不想官家受辱于北虏……”
“我不跳。”
三个字,斩钉截铁。
赵昺站起身,小小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给陆秀夫投下一片阴凉。
“陆秀夫,你给朕听清楚了。朕不跳海,朕也不想死。朕要活。”
“你想做千古忠臣,你想在史书上留个‘负帝殉国’的美名,朕成全你。但你别拉着朕,别拉着这二十万军民一起死!”
“你以为死了就是尽忠?放屁!”
赵昺突然爆了粗口,稚嫩的童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死了就是逃避!死了就是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蒙古人!死了就是让我们的百姓世世代代当牛做马!”
“真正的脊梁,不是跪在这里求死,而是站起来,在泥坑里跟他们咬!咬下一块肉是一块肉!”
陆秀夫呆呆地看着赵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小官家。
那番话离经叛道,粗鄙不堪,完全不符合帝王心术,更不符合圣人教诲。
但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像太祖当年的口气?
那种不服输的、草莽的、生机勃勃的野劲儿。
“喝了它。”
赵昺指着地上的盐水。
“喝了它,起来干活。朕不要你死谏,朕要你活着,给朕把这行朝撑起来。”
陆秀夫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碗温热的盐水。
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那层名为“理学”的坚硬外壳,在七岁幼帝的怒骂声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臣……遵旨。”
陆秀夫仰头,将苦咸的盐水一饮而尽。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也是咸的。
……
把陆秀夫扶进偏殿休息后,赵昺立刻给他派了活。
“慈元殿别修了。”赵昺看着缓过气来的陆秀夫,直接下令,“把那些工匠、木料、石料,全部撤下来。”
“那……修什么?”陆秀夫虚弱地问,“难道修炮台?”
“修墙。修厕所。修蓄水池。”
赵昺拿出一张草图,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崖山营寨卫生与防御规划》。
“陆相公,你是文官之首,这种得罪人的脏活,只有你能干。”
赵昺指着图纸,“张世杰只管打仗,不管拉撒。现在行朝里,瘟疫的苗头已经有了。朕要你组织民夫,把所有的旱厕都用水泥……用石灰封好。把所有的生活垃圾集中焚烧。”
“还有,把那些为了修宫殿填掉的泉眼,重新挖开。在行朝外围,用木栅栏和夯土,修一道防线。不求挡住元军大炮,至少要能挡住骑兵的冲锋。”
陆秀夫看着那张图纸,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毕竟七岁的手劲不够),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官家让他干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杂务。
但这杂务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生气”。
这是在过日子,是在备战,而不是在等死。
“臣……这把老骨头,便卖给官家了。”陆秀夫苦笑一声,将图纸郑重地揣进怀里。
搞定了陆秀夫,赵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只要这个“脊梁”不弯,行朝的行政系统就能运转起来。
接下来,是真正的硬骨头。
……
入夜,崖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天然溶洞。
这里原本是当地渔民避风的地方,现在成了赵昺的“皇家军工厂”。
洞口有张禧的亲兵把守,闲杂人等靠近十步者杀无赦。
洞内火光通明,热浪滚滚。
几十个精赤着上身的工匠正围在几个大石臼旁,小心翼翼地研磨着木炭和硫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官家,您来了。”
苏景瞻像个黑炭头一样从烟雾里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牙齿是白的。
“怎么样?”赵昺扇了扇面前的烟尘。
“按您的法子,硝石提纯了三遍,确实比以前的白多了。”苏景瞻指着角落里一筐雪白的结晶体,“但这‘颗粒化’……太难了。”
他带着赵昺来到一张木案前。
案上放着一堆黑乎乎的泥团,那是混合了硝、硫、炭粉末,加了烧酒和水搅拌而成的“火药面团”。
“这东西黏糊糊的,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一砸就碎成粉,根本弄不成您说的那种‘米粒大小’。”苏景瞻有些沮丧。
赵昺伸手捏了一点面团,搓了搓。
湿度大了。
而且没有筛子。
“找几个铜筛子来。”赵昺吩咐道,“把半干不湿的药团,用力在筛网上摩擦,挤压下去。下面接住的,就是颗粒。”
“记住,不能用铁筛子!会有火星!”赵昺严厉警告,“一定要用铜的,或者竹篾编的!”
工匠们立刻开始尝试。
很快,第一批黑色的、如粗盐粒般的火药颗粒被制造出来。
“拿去风干。千万别暴晒,阴干。”
赵昺拿起一小撮还是湿润的颗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就是死神的种子。
“官家,这东西……真的比粉末厉害?”苏景瞻还是有些怀疑。
“试一下就知道了。”
赵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之前让苏景瞻弄的一点干燥好的样品——虽然工艺粗糙,但已经是颗粒状了。
他把这一点火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堆同样重量的传统粉末火药。
“点火。”
苏景瞻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凑近。
“滋——”
那一堆粉末火药,冒出大量白烟,像是在缓慢燃烧的烟花,持续了大概两三秒才烧完,留下了一大片黑印。
接着,火把凑近了颗粒火药。
“轰!”
只听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爆鸣。
那堆颗粒瞬间消失,化作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猛地向上窜起一尺高。没有烟雾缭绕,只有瞬间释放的狂暴能量。
苏景瞻吓得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地上。
周围的工匠们更是目瞪口呆。
快。
太快了。
同样的分量,燃烧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这就是‘爆燃’。”赵昺看着那块被熏黑甚至崩裂了一小块的石头,满意地点点头,“在密闭的空间里,这种瞬间释放的气体,能把铁皮炸开,能把石头推到几百步之外。”
他转头看向苏景瞻,火光映照下,七岁稚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成年人胆寒的狂热。
“苏景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种颗粒火药,朕要你日夜不停地造。有多少造多少。”
“还有,那些石弹,别忘了留引信孔。”
苏景瞻吞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怀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力量的渴望。
“官家放心。有了这东西,就算张弘范是铁打的,我也能给他崩下两颗牙来!”
……
走出溶洞时,夜色已深。
海风吹散了身上的硫磺味,却吹不散赵昺心头的阴霾。
技术有了,行政稳住了。
但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看不见的地方。
就在赵昺准备登船回龙舟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码头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是张禧。
“官家。”张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
“刚才巡夜的兄弟,在北边的滩涂上抓到了一个人。”张禧左右看了看,凑到赵昺耳边,“是……张枢密使军中的一名虞候(低级军官)。”
“抓到他做什么?”
“他在往海里扔漂流瓶。”张禧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蜡的竹筒,“瓶子里有这个。”
赵昺接过竹筒,借着月光,看到上面的火漆印还是新的。
此时此刻,往外送情报?
除了通敌,没有别的解释。
“人呢?”赵昺问。
“扣下了。但我没敢声张,毕竟是枢密院的人。若是张世杰知道了……”
“里面写了什么?”赵昺打断他。
“末将不识字……没敢拆。”
赵昺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帝在龙舟,防备空虚。崖山水源,北谷有变。速决。”
赵昺的手指猛地收紧,将纸条揉成一团。
水源。
这人不仅暴露了龙舟的位置,更关键的是,他发现了鬼仔谷水源的秘密!
“北谷有变”,指的一定是赵昺让张禧挖井的事。
这个秘密,只有当天在场的几个人知道。
除了张禧和苏景瞻,就是那几个工部的人……或者是张世杰安插进来的眼线?
“那虞候招了吗?”赵昺声音冰冷。
“嘴很硬,说是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报平安?”赵昺冷笑,“把人带到鬼仔谷。别让张世杰知道。”
“官家要审?”
“不。”
赵昺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自己罩下来。
“既然他喜欢送情报,朕就让他送个够。”
“苏景瞻。”
“在。”
“你会模仿字迹吗?”
苏景瞻看了一眼那纸条,点了点头:“这种潦草军书,不难。”
“很好。”赵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给他回一封。就说……崖山水源已枯,宋军人心涣散,但在南面入海口布下了‘铁索连环阵’,千万不可强攻南口,当从北面浅滩偷袭。”
张禧一愣:“官家,北面浅滩……那是死路啊!全是淤泥,大船根本靠不过去。”
“对。”赵昺眼中寒光一闪,“朕就是要给张弘范,喂一口毒饵。”
“至于那个虞候……”赵昺停顿了一下,“别弄死。留着,朕要用他钓出更大的鱼。”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针对元军,也针对内部奸细的谍战大戏,在这崖山的月色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