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斯文
双女屿大捷后的清晨,崖山行朝仿佛从坟墓里短暂地活了过来。
久违的笑声出现在甲板上,甚至连那总是带着一股霉味的慈元殿里,也飘出了熏香和吟诗的声音。文官们摊开宣纸,研磨着仅存的徽墨,争相为这场其实规模并不大的遭遇战撰写《露布》(捷报)和颂圣诗。
在他们笔下,那是一场“皇恩浩荡,龙威震慑,丑虏灰飞烟灭”的神迹。
赵昺站在龙舟的二层回廊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圣天子百灵相助”,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昨晚那一战,靠的是苏刘义拼了老命的猪突冲锋,靠的是那几十个火船敢死队把自己点燃了撞上去的惨烈。哪里有什么百灵相助?有的只是血肉横飞。
“苏景瞻。”赵昺轻唤一声。
“在。”
“人带到了吗?”
“带到了,就在下层甲板候着。一共抓了十三个活口,其中有个百户,是个硬骨头。”苏景瞻低声道,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
“带上来。”赵昺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瞬间变得冷硬,“带进大殿。朕要请诸位相公们,看看他们笔下的‘丑虏’到底长什么样。”
……
大殿之内,气氛正热烈。
左丞相陆秀夫正拿着一卷刚写好的诗稿,摇头晃脑地诵读:“岭海妖氛一夜收,王师如火照沧洲……”
周围的文官纷纷叫好,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这几句诗一念,张弘范的大军就会自动退散。
“好诗。”
一声稚嫩却清冷的赞叹从门口传来。
众臣一惊,连忙转身。只见七岁的小皇帝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杀气的苏景瞻,以及一队拖着沉重镣铐、浑身血污的囚犯。
原本雅致的诗会现场,瞬间被这股血腥气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骨的文官们,看到那些面目狰狞、断手断脚的俘虏,吓得纷纷后退,有的甚至捂住了鼻子,一脸嫌恶。
“官家……”陆秀夫愣住了,“这是……”
“陆相公刚才的诗做得好。”赵昺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但这几位听不懂。朕特意把他们请来,想让陆相公用圣人教诲,感化一下这些迷途羔羊。”
陆秀夫脸色一僵,但随即正色道:“官家,此乃朝堂重地,带这些污秽之徒上来,恐惊扰圣驾,亦有辱斯文。”
“斯文?”赵昺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陆相公,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赵昺走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元军百户面前。
那百户约莫三十岁,满脸横肉,虽然跪着,但昂着头,眼神里全是桀骜不驯的凶光。他身上穿的不是蒙古人的皮袍,而是汉人的布面甲,甚至……那甲胄的样式,还是宋制的。
“抬起头来。”赵昺命令道。
那百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赵昺的脚边。
“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老子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
“大胆!”苏景瞻上前一步,刀鞘狠狠砸在那百户的脊梁上,将他砸趴在地。
“慢着。”赵昺制止了苏景瞻。
他看着那个百户,平静地问道:“听口音,你是建康(南京)人?”
那百户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是又怎样?”
“建康是南宋旧都。”赵昺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诸位听到了吗?他是汉人。是吃着长江水长大的汉人。如今却剃了发,穿着鞑子的号衣,拿着刀来砍我们。”
陆秀夫闻言,顿时痛心疾首,上前一步指着那百户骂道:“逆贼!你既是汉家儿郎,当知忠孝节义!朝廷何曾亏待于你?你竟认贼作父,助纣为虐!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这是典型的宋儒式骂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进行降维打击。
以往在朝堂上,这招百试百灵。
但今天,失效了。
“哈哈哈哈!”
那百户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朝廷?何曾亏待?”百户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陆秀夫那一身光鲜的紫袍,“老子是建康厢军出身!德祐元年,鞑子围城,我们在城头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你们这帮大官在干什么?在带着细软跑路!”
“我们没吃的,煮皮带、吃老鼠!朝廷的粮饷呢?被克扣了!被贪了!”
“后来城破了,鞑子进来了。他们没杀我们,反而给了我们肉吃,给了我们银子!只要我们肯拿刀杀南人,杀一个赏银十两!”
百户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陆丞相!你跟我讲忠义?我全家饿死的时候,你的忠义能当饭吃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陆秀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一派胡言!强词夺理!”
他想反驳,想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这八个字卡在喉咙里,看着那百户赤红的眼睛,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文官们更是面面相觑,羞愧、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们习惯了在书斋里谈论天下大义,却从未直面过如此赤裸、如此血淋淋的底层逻辑:
生存。
赵昺冷眼旁观。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撕开这层名为“斯文”的遮羞布,让这帮还在做梦的文官看看,他们的对手不是什么“未开化的蛮夷”,而是被他们自己逼反的、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同胞。
这种敌人,比蒙古人更可怕。因为他们知道南宋的软肋在哪里,也更恨南宋。
“骂够了吗?”赵昺淡淡开口。
百户喘着粗气,盯着赵昺:“小皇帝,你也别得意。张弘范大帅的铁骑就在后面。你知道大帅说什么吗?”
他环视四周,露出一口染血的黄牙,阴恻恻地说道:
“大帅说了,崖山若降,既往不咎。若是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男的杀光,女的充军妓!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相公们,正好去给蒙古老爷们倒夜壶!”
“哐当!”
一名胆小的文官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殿内蔓延。
“妖言惑众!”陆秀夫大怒,“来人!把这逆贼叉下去!叉下去!”
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话动摇了军心。
“不用叉下去了。”
赵昺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无比。
他从苏景瞻腰间,“锵”的一声拔出了那把长刀。
七岁的孩子,提着一把沉重的雁翎刀,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官家!不可!”陆秀夫大惊,“此乃不祥之器!且杀俘不祥,有伤天和……”
“天和?”
赵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秀夫。
“陆相公,你刚才那首诗里写‘王师如火’。你知道火是什么吗?火就是烧尽一切杂草,才能让新苗长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百户。
百户眼中的疯狂终于变成了一丝恐惧。他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孩子真敢动手。
“你说的道理,朕都懂。”赵昺轻声说道,“大宋确实烂了,亏欠了你们。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屠刀挥向朕的子民。”
“你为了活命,可以当狗。但咬人的狗,必须死。”
话音未落。
赵昺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借着腰部的扭转,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
鲜血飞溅。
那一刀并没有直接砍断脖子——七岁的力气终究太小,刀刃卡在了百户的锁骨和脖颈之间。
百户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如喷泉般溅了赵昺一身。那原本明黄色的龙袍,瞬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啊!!!”
殿内的文官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赵昺面不改色,拔出刀,再次举起。
“噗!”
第二刀。
“噗!”
第三刀。
直到那百户彻底没了声息,头颅半挂在脖子上,赵昺才停手。
他喘着粗气,满脸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扔掉刀,转过身,用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大臣们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诸位相公。”
“斯文扫地了吗?”
“扫地了。”赵昺指了指地上的血泊,“因为只有把地扫干净了,我们才能活下去。”
“从今天起,收起你们的诗词歌赋。谁再敢在朕面前谈什么‘以德服人’,这就是下场。”
说完,赵昺迈过尸体,大步向后殿走去。
留下满殿死寂,和陆秀夫那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身影。
……
回到后舱的更衣室,赵昺才终于控制不住,扶着木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杀人。
亲手杀人。
那种刀刃切入肉体的手感,那种温热腥臭的血液喷在脸上的触感,让身为现代教授的李易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
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一个不敢见血的皇帝,就是案板上的肉。他不仅要杀给敌人看,更要杀给陆秀夫、张世杰看。
“官家……”苏景瞻递过来一块湿毛巾,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其实这种脏活,我来做就行。”
“你做,那是行刑。”赵昺擦掉脸上的血迹,露出苍白的脸色,“朕做,那是立威。”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胃里的翻腾。
“东西呢?”
苏景瞻神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按官家的吩咐,刮了十斤墙霜(硝),找了三斤硫磺。木炭多得是。只是……”
苏景瞻有些疑惑,“这东西,道士炼丹用的,真能杀人?”
赵昺打开油纸包,看着里面那些粗糙的白色结晶和黄色粉末。
这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原料。
宋朝虽然已经有了火药,甚至有了“突火枪”和“震天雷”,但配方极不稳定,且大多是粉末状,燃烧速度慢,威力更多是靠燃烧而非爆炸。
“现在的火药,是个屁。”赵昺冷冷道,“朕要让它变成雷。”
“苏景瞻,去找几个可靠的石匠,再找几个以前做爆竹的工匠。要嘴严的。”
赵昺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不管是硝还是硫,都得提纯。尤其是硝,要反复结晶。”
“最关键的一步。”赵昺的手指重重一点,“要把配好的粉末,加水、加酒,搅拌成面团,然后压实,风干,最后捣碎成米粒大小的颗粒。”
“颗粒?”苏景瞻不解。
“对,颗粒化。”
这是火药技术史上的一次飞跃。粉末状火药在枪管或炮膛里,因为压得太实,没有氧气空隙,燃烧缓慢。而颗粒化火药,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旦点燃,会瞬间在所有颗粒表面同时燃烧,产生爆燃效果。
威力能提升三倍以上。
“还有。”赵昺目光幽深,“让石匠给朕凿石头。不是用来修宫殿,是凿成圆球。中间掏空,留个眼。”
“多大的圆球?”
“像西瓜那么大。”赵昺比划了一下,“既然我们没有铁铸炮,那就用投石机。把这些装满颗粒火药的石弹扔出去。我要让张弘范尝尝,什么叫‘天雷滚滚’。”
苏景瞻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微微发抖、却在谈论杀人利器时眼中放光的七岁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继而是一股狂热。
“草民……遵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德润焦急的声音。
“官家!陆丞相……陆丞相在殿外长跪不起,说是要……要请罪,还要死谏!”
赵昺皱了皱眉。
这个陆秀夫,真是个榆木脑袋。刚才那一课还没上够吗?
“让他跪着。”赵昺冷冷道,“跪到他想明白,什么是‘仁’,什么是‘忍’为止。”
赵昺拿起一块木炭,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活”字。
然后,一笔划掉。
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杀”字。
要想活,先得杀。
这才是崖山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