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苦艾
祥兴元年的端午,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苦涩。
五月初五。
按照临安旧俗,这一天宫中本该挂钟馗像,悬艾叶,饮雄黄酒,再由官家亲自在后苑射柳。然而此刻的崖山,只有漫山遍野疯长的野草,和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赵昺坐在龙舟的窗前,面前的红漆御案上摆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羹汤,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野菜叶子。
“官家,这是尚食局好不容易寻来的‘莼菜’。”
王德润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布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虽然比不得西湖里的鲜嫩,但好歹是个念想。今日端午,官家多少进一点,应个景。”
赵昺拿起汤匙,搅了搅那碗汤。
这不是莼菜。这只是崖山岸边水洼里捞上来的某种水草,晒干后又泡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莼鲈之思……”赵昺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当年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菜鲈鱼,辞官归隐,传为佳话。可如今,大宋的社稷都成了浮萍,这碗假的莼菜羹,喝下去不仅解不了乡愁,反倒像是在吞咽整个王朝的苦胆。
“撤了吧。”赵昺放下汤匙,一口没动,“把这汤赏给……赏给张世杰。告诉他,这草根的滋味,让他好好品品。”
王德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苦着脸端起碗退了下去。官家这是在敲打枢密使,让他别忘了这行朝上下的艰难。
待闲杂人等退去,原本侍立在阴影处的苏景瞻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竹篓,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岸上回来的伙夫。
“官家,那个虞候(间谍)处理好了。”苏景瞻低声道。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按您的吩咐,没杀他。张禧将军给他喂了‘断肠散’(其实是面粉搓的丸子,吓唬人的),告诉他若是敢耍花样,三日内必肠穿肚烂。他吓破了胆,连夜划着小舢板去外海‘投诚’了。”
赵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那封信里说,我军主力集结于南口,北面浅滩空虚。张弘范是老狐狸,他不会全信。但他一定会派人来试探。”
“试探也不怕。”苏景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片浅滩全是淤泥,看着水深,其实底下是烂泥塘。大船一进去就搁浅,想退都退不出来。”
“陷阱布好了,就等狼来踩。”赵昺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光有陷阱还不够。我们得自己长出獠牙。”
他转身看着苏景瞻手里的竹篓。
“这是什么?”
苏景瞻将竹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苦咸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的不是鱼虾,而是一块块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从岸边礁石上刮下来的盐卥(lǔ)。”苏景瞻皱着眉,“官家,这几日军中浮肿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是因为没盐吃,没力气。后勤司虽然发了些盐,但那都是粗海盐,苦得要命,吃多了还拉肚子。”
盐。
这是比火药更基础的战略物资。
人在高强度的劳作和酷热下,体内电解质流失极快。如果不补充盐分,士兵就会四肢无力、肌肉痉挛,甚至休克。
而直接煮海为盐,得到的往往是含有大量氯化镁的“苦盐”,长期食用对身体损害极大。
“把这个带上,去溶洞。”赵昺眼中精光一闪,“朕今日便教你们,怎么把这苦石头,变成白雪。”
……
崖山溶洞,如今已是行朝最核心的机密之地。
左边是火药作坊,右边则新开辟出了一块区域,架起了几口大铁锅。
“煮海为盐,自古有之,但这海盐为何苦涩?”
赵昺站在铁锅前,看着那一锅浑浊的卤水,对围在身边的几个老工匠说道。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在他们看来,海盐苦那是天经地义的,只有四川的井盐和山西的池盐才不苦。
“因为里面有‘毒’。”赵昺指着锅里泛起的泡沫,“这卤水里,不仅有我们要的盐,还有石膏,有卤镁。这些东西,就是苦味的来源。”
李易作为历史教授,对古代科技史了如指掌。宋代虽然经济发达,但制盐技术依然比较原始,大多采用“淋卤煎盐法”,杂质去除得并不干净。
“看好了。”
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主要成分碳酸钾)和豆浆。
“加豆浆,聚其渣滓;加草木灰,沉其杂质。”
随着豆浆和草木灰的倒入,滚沸的卤水中迅速泛起大量灰黑色的泡沫,沉淀物开始凝结。
“捞!”
赵昺一声令下,工匠们连忙用细密的竹筛将浮沫撇去。
“然后是大火熬干吗?”一个工匠问。
“不。”赵昺摇摇头,“火候是关键。先大火熬至浓稠,待锅底出现白色晶体时,立刻改小火。这时候析出来的,是好盐。等到水快干、剩下的卤水变得极苦极黄时,那是‘苦卤’,必须倒掉,绝不能要!”
这就是最简单的“分级结晶法”。氯化钠(食盐)和氯化镁(苦味来源)的结晶点不同。
一个时辰后。
当第一锅雪白、细腻如沙的精盐被铲出来时,整个溶洞都安静了。
没有杂质,没有灰黑色的斑点,白得让人眼晕。
张禧是个粗人,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咸的!纯咸的!不苦!”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官家!这……这是贡盐啊!以前在临安,只有大内才用得起这样的青盐!”
周围的工匠和士兵们眼都绿了。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荒岛上,这堆白盐就是体力,就是命。
“把这些盐,优先分给伤兵营和苏刘义的敢死队。”赵昺吩咐道,“剩下的,腌制鱼干。没有粮食,我们只能靠海吃海。”
“官家圣明!”众人齐声高呼。
处理完盐务,赵昺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走出溶洞,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草,心中盘算着另一件事。
端午节。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在这个时空节点上,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心理暗示。
屈原投江,伍子胥被杀。
这两个端午节纪念的主角,都是悲剧英雄,都是“国破身死”的象征。
对于此刻的南宋军民来说,这个节日过得越隆重,心理阴影就越大——大家都在想,自己会不会也像屈原一样,最终只能去喂鱼。
必须扭转这种心态。
“苏景瞻。”赵昺突然停下脚步,“太妃娘娘那里,是不是在包粽子?”
“是。杨太妃领着后宫嫔妃,在慈元殿(简易版)包粽子,说是要祭奠屈原。”
“走,去慈元殿。”赵昺整理了一下衣冠,“朕要去给太妃讲讲,这端午节到底该怎么过。”
……
简陋的慈元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粽叶清香。
虽然没有糯米,只能用糙米代替;没有红枣豆沙,只能包些咸鱼丁或者野菜。但杨太妃依然做得一丝不苟。
她带着几个嫔妃和宫女,围坐在一起,一边包,一边垂泪。
“太妃娘娘,官家驾到。”
随着通报声,赵昺大步走了进来。
杨太妃连忙擦干眼泪,起身相迎:“官家来了。快,给官家拿个刚煮好的角黍(粽子)。”
赵昺看着那个被剥开的粽子,糙米松散,颜色灰暗,但他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难吃。咸鱼的腥味和糙米的涩味混合在一起。
但他吃得很香。
“娘娘刚才在哭什么?”赵昺咽下粽子,明知故问。
杨太妃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的沧海:“今日端午,本宫想起了屈大夫。他当年眼看楚国将亡,无力回天,只能抱石投江,以死明志。如今……如今我们这光景,与当年的楚国何其相似……”
说着,周围的嫔妃们也都跟着抽泣起来。一种绝望的氛围在殿内弥漫。
“娘娘错了。”
赵昺放下粽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太妃一愣:“何处错了?”
“屈原投江,是因为他绝望,他觉得楚国没救了。”赵昺站起身,环视着满屋子的妇孺,“但朕不是屈原。大宋也不是楚国。”
他走到香案前,看着供奉的屈原画像,突然伸手,将画像翻了过去。
“啊!官家不可!”杨太妃大惊失色,“这对先贤不敬啊!”
“娘娘。”赵昺转过身,背对着那张画像,“我们为什么要纪念屈原?是因为他跳河了吗?不,是因为他‘虽九死其犹未悔’,是因为他‘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赵昺的目光变得异常炽热:
“跳河容易,活着难。屈原选择了容易的那条路,所以楚国亡了。但我们不能选。”
他指着殿外,指着那些正在搬运石头、正在操练阵法、正在熬盐造火药的士兵和工匠。
“娘娘请看,我们的将士还在磨刀,我们的工匠还在流汗。这崖山之上,还有二十万颗不肯死的心!”
“从今天起,行朝不过‘祭奠’的端午。我们要过‘辟邪’的端午!”
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从溶洞带回来的硫磺粉,撒在门口。
“雄黄驱毒,艾叶辟邪。我们要驱的毒,是心里的绝望;要辟的邪,是张弘范那帮鞑子!”
“娘娘。”赵昺走到杨太妃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朕答应你。明年的端午,朕绝不让你在海上包这种咸鱼粽子。朕要带你回临安,吃真正的嘉兴肉粽。”
杨太妃呆呆地看着赵昺。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来,那是狂妄。但从这个七岁孩子的口中说出,配合着他那双坚定得近乎燃烧的眸子,竟然让她枯死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绿芽。
“昺儿……”杨太妃反握住赵昺的手,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凉,“好。本宫信你。本宫等着那一天。”
……
就在这温馨而又激昂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张世杰一身戎装,大步闯入慈元殿。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既有兴奋,又有一丝难以置信。
“臣张世杰,叩见官家,叩见太妃!”
“张卿免礼。”赵昺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何事如此惊慌?”
张世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昺,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小皇帝。
“官家,刚刚前线斥候来报。张弘范麾下的一支游击舰队,约莫三十艘船,刚才……真的在北面浅滩搁浅了!”
“他们似乎以为那里水深,想要偷袭我军后背,结果全陷在泥里了!张禧将军带着人,用几艘小艇靠过去,放了一把火……”
张世杰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颤抖:“全歼!烧得只剩下几块木板!”
全场震惊。
杨太妃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北面浅滩?那里不是一直被认为是死路吗?元军怎么会傻到往那里撞?
赵昺淡淡一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张卿,朕早就说过。那里风水好,适合给鞑子送葬。”
张世杰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七岁孩童,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了昨晚那封“假情报”。当时他还觉得是儿戏,没想到……
“官家……”张世杰吞了一口唾沫,声音低沉,“此乃……天授?”
“不是天授。”赵昺转过身,看着殿外挂着的苦艾,在风中摇曳,“是人心。”
“张卿,既然元军的前锋已经折了一阵,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冒进。这几日,你要抓紧时间,把那三百艘游击船练好。”
赵昺走到张世杰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半截没吃完的咸鱼粽子,塞到这位枢密使的手里。
“这粽子,赏你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张世杰捧着那只冰凉、粗糙的粽子,愣在原地。
良久,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对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深深一拜。
“臣……领旨。”
海风吹过崖山,带走了苦艾的清香。
这一年的端午,没有龙舟竞渡,没有雄黄美酒。
但在这座孤岛上,一种叫做“不屈”的魂魄,正在每个人心里,悄然觉醒。

